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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章 血色花瓣雨7——妹妹,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

  •   这时宁晓秋在教室里终于完成了整个后黑板的板报创作。每一期的板报都是她独立设计、亲手描画的,现在仍不满意,正在修改。五彩的粉笔在手心里挑来换去。她时不时地退后两步歪头看看,再添减两笔。手心被染成了不知什么颜色,脸蛋上沾了几块粉笔灰,样子有点儿滑稽。但是没有人笑她。陆陆续续回教室的同学们好像都在悄悄地议论些别的事,仿佛很好笑似的。晓秋也没理会,直到她把黑板报完全改好了,想听听同学们的意见,才发现有点儿不对头—大家对最新的板报从来都是最感兴趣的。他们总是簇拥成几堆儿,挤在那里边看边叽叽喳喳地品头论足。今天的板报她是最下工夫的—创意很新,花边儿很美,还有几幅令人捧腹的漫画。怎么会没人看上一眼?他们在交头接耳,低低地窃笑,倒像是发生了什么大新闻似的。晓秋诧异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习惯地去寻找慧梅的面孔,却没找到。便随口问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儿,“你看见慧梅了吗?”她的话音一落,立刻招来了又一阵哄笑的高潮。晓秋非常纳闷,她叫来一个平时最要好的同学,急急地问,“你知不知道慧梅在哪里?她在干什么呢?”
      “哟,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饭厅里呢,都快哭死过去了,好可怜哪!”
      “哦?她受伤了?打架了?谁欺负她了?”晓秋一迭声地问。那女孩子伏在她耳朵上,“你就别问那么多了—还不是为了郎少雄?这种事,都没人敢劝……”
      晓秋听到这里便掷下最后两颗粉笔头,拔脚跑了出去,像一颗炮弹似的冲到外面,直奔学生食堂。
      这时校工们在那里打扫卫生,正穿着水靴子拎着胶皮管子冲洗地面,水压很大,“哗哗”地喷着,有细小的水雾扑到脸上,分明是逐客。可是没人敢上前去赶走这个痛哭着的女孩。满饭厅都是水,快淹到慧梅的脚踝上了。她哭得全身都软了下去,只是呜呜咽咽地在那里埋着头。她趴着的那个桌面上,有一堆堆的鱼刺、剩骨头,桌面满是狼藉油腻的菜汤。晓秋上前搬她的肩膀,她连眼都没睁就知道是晓秋来了,她就势扑到晓秋身上,本来是哭乏了的,这一下又“哇”地一声嚎啕了。
      “慧梅,别在这儿哭了,饭厅要关门了,快跟我回去……”晓秋也不多问,只是伸手把她拉走,慧梅挣扎着。阴森高敞的饭厅里因人去屋空而显得格外宽大,每个角落都回荡着慧梅痛不欲生的嚎哭。她被晓秋拉扯着,踏着满地积水踉踉跄跄地走,忽然喊道,“我恨他!恨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我招谁惹谁了?为什么都容不下我,为什么都欺负我……我只想要一个郎少雄,又没有跟谁抢。他怎么可以这样狠心,怎么可以……”说到这里噎住了气,身子一抽一抽地弯下腰去,双手捂着脸,泪水在指缝间汹涌地奔流着。她死活不肯再进教室,和晓秋在路上挣扎着,把辫子也挣散了。晓秋看她哭得满面红涨,五官都走了形,也难进教室,就和她一起来到操场的秋千旁。静悄悄的足球场上已没有人影,散发着醉人甜香的槐花也谢了。慧梅这才感觉到,没有了郎少雄飞奔的身影,这绿草茵茵的球场变成了多么寂寞的一片荒野啊!她一直哭到天黑。晓秋一下午的课都没有上,只是一动不动地陪她坐着。她见慧梅的头发散乱地披了一头一脸,扎辫的皮筋也丢了,便将自己的辫子打散,解下头绳,替她梳理好辫子重新扎起来。自己只用一条小手帕松松地绑在辫根,让它像一只扫把似的披在背上,好在她怎么打扮也不会难看。
      老师派人到处找她们,把全校都找遍了才灵感突发地想起了“好温柔”的眼睛—这个脍炙人口的典故,全校已经无人不知了。
      她们果然在这儿。这位代替刘老师来教语文的新班主任也不例外是看重晓秋的,但她不太喜欢慧梅,所以她走到她俩面前只对着晓秋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该随便旷课,你不要受到落后学生的不良影响。”晓秋看了老师一眼,虽然不好顶撞,却把身子扭了过去背对着她。扎辫的小白手帕的两只尖角向两边支棱着,像一只乖兔子头上的那对长耳朵。她对这个处处关照自己的新班主任头一次这么不给面子,一下子把老师气了个倒仰。慧梅却站起身抖了抖裤子上沾的尘土说:“晓秋你回家去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不用再陪我了。”说完便独自朝夕阳坠下去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被落日的光芒镀上了一道金边儿。她仰着头,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向后撩着,她像是要走进落日里一样。在这个如此绚丽的黄昏,一个动人的花季女孩走得却像个精神病人那样快,歪歪倒倒地,脚下打着晃儿,哭泣着。晓秋望着这个逆光的背影,第一次发觉她是真正凄惶、茫然而无依无靠的。这个背影让人欲哭无泪。
      “妹妹,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晓秋痛苦地想。
      老师和其他许多学生一样都不理解晓秋的怪癖之处。她交友相当谨慎,从来对不守规矩的同学是远远避开的。但只有慧梅是一个例外。她对慧梅的赤胆忠心让所有的人感到费解。谁都知道慧梅对她并不太好,甚至常常欺负她,她被欺负惯了自己反倒不觉得。慧梅自己不吃肥肉全搛在她碗里,把两个人分内的鱼中段吃得干干净净,剩下一堆刺,鱼头鱼尾都是晓秋的。晓秋却津津有味地吃着她挑剩下的菜,连汤都泡饭吃得一滴不剩—她从未浪费过一粒米。虽然这一切都发生在学校食堂的午餐桌上,李辉南是看不见的,但同学们眼里不揉砂子。时间久了大家未免看不惯,每每私下里议论着,说晓秋有点儿犯贱—凭什么这么让着她?慧梅长得已经够丰满了,再胖就蠢相了,而晓秋却像一根豆芽。虽然她从不挑食,对肥肉也来者不拒,却没有丝毫要长肉的迹象。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养女也不见得低人一等。照我看,除了按相貌打分慧梅和晓秋各有千秋、不相上下之外,论才华慧梅在哪一方面也不及晓秋一个零头儿,可她居然敢对同学们说,宁晓秋是她爸爸花八百块钱买来的—到底有这事儿没有?”
      终于有一个性子像炮筒子一样直的女孩子把这话当面对晓秋说了,却把这个好脾气的团支部书记一下子惹翻了脸。
      “吃饱了撑的你们瞎嚼什么舌头!”晓秋倒剔着一对墨画般的弯眉,因正在吃饭便伸出沾着鲜红酱豆腐汁的筷子指着这位自以为抱不平的女生的脸,怒道,“你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家,怎么像个长舌妇似的喜欢搬弄是非—讨厌!”晓秋的俏脸蛋像门帘子一样挂搭下来便满面冰霜,谁也不敢再多说话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还来管这号闲事?不过晓秋却因此更有人缘儿了。
      而慧梅却是浑然不觉,只是习已为常地接受着晓秋无微不至的照料,从不认为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习惯是比什么都顽固的东西,就好像一对旧式的夫妻,丈夫被妻子服侍着过了一辈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连自己的袜子也不曾洗过一只,而几十年下来,也并不觉得老伴儿对自己好到哪儿去。习惯了的东西使人有一种天经地义的感觉,所以无需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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