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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 血色花瓣雨5——怨恨中的挂念 ...

  •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门口站着瞠目结舌的宁晓秋。本来她是一脸的笑来祝贺他们的,一时来不及调整表情,灿烂的笑容就在脸上一下子冻住了。
      这一刻三个人是同样的尴尬。也不知愣了多久,等到稍回过神来,晓秋拔脚便跑,像一只受惊的鸟儿,扑噜噜搧着膀子跌跌撞撞地急冲下楼梯,箭一样地射了出去。不料她却撞在一个人的怀里,将他手里的洗衣盆撞飞了出去,翻扣在地下了。
      “哟,宁晓秋是你,这是怎么了?”
      这个人是带领学生军训的廖凯铭,某军校借来的大二学生,今年二十岁。他穿着一身迷彩军装,脸晒得微黑,身材非常结实——宽厚的肩膀,胳膊很粗,腿很长,脸上的五官轮廓却很柔和,细看是相当俊秀的。因为学校暂时缺少教工宿舍,就在礼堂后面打扫了一间空屋让他先住着。眼下这是刚洗好了一盆衣服,拧得半干从水房端回来,不想一下子凌空扑下来一个人,将他撞得退了两步,盆也脱手飞了。
      宁晓秋一见是他,忙深深鞠躬道歉,“对不起,廖教官。”
      “哟,快别这样,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他见宁晓秋一脸的羞窘慌张,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向她身后看看,却并没有什么,只有一只懒洋洋的大黑猫蜷缩在那里打盹儿。
      晓秋蹲下身为他捡拾扣在地下的衣服—一件军装,两个背心,一条长裤,还有……晓秋拾到最后见是一条男人内裤就停住了手,正迟疑该不该替他捡,他已经自己一把抓进盆,拉了军装把它盖上了。
      “我……我看见了……”晓秋支吾着说不下去,就随手指了一下那只猫。这肥猫醒了,睁着一对冷森森的玻璃眼珠,闪着幽灵般的绿光。
      “哦,这只猫……方老师也真是的,养猫就养猫呗,偏养这样又凶又丑的大肥猫,一养就是六七只,满楼道里扫不完的猫屎。”
      也不知怎的,廖凯铭本来是从不爱发牢骚的人,也并不太在乎猫,更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抱怨邻居,可一见吓着了晓秋,他立刻就觉得这只该死的瘟猫十分讨厌。等晓秋走了,他上前一脚把这无辜的黑猫踢得翻了个滚,哀号一声,骨碌碌顺着楼梯滚下去了。
      宁晓秋惊魂未定,一个人跑回教室,她希望廖教官没有看出什么来,这个人是粗犷豪爽的,他应该不会多想。她只是撞了他一下而已。
      她不由得想起昨天的事:廖教官发现女生们普遍的臂力太差,就把她们集中起来练习投掷铁饼。宁晓秋连投了三次都没出圈儿,第四次好容易扔出了半米远,那只铁饼就“噗”地一声落在地下了,像一个吃奶的孩子在那里蹒跚学步,突然摔了个大马趴,肚皮朝下结结实实拍在地上。廖教官有些恼火,他上前从晓秋手里夺过她刚拾起来准备去掷第五次的铁饼,身体左右晃了两下,也没见怎么用力,轻飘飘地一下就甩得没影儿了。这沉甸甸的铁家伙到了他的手里就轻得像一片树叶似的,它优美地旋转着升空,像外星人的飞碟一样渐去渐远,转眼就成了一个小黑点。
      廖凯铭转过身对着晓秋低垂的头训斥道:“我简直不明白这有什么难的,怎么就这么笨?又不是林黛玉!纸糊的美人灯不符合这个时代。你也别再费劲掷铁饼了,我给你换一块烧饼,你能扔得比你自己的影子远就算合格,好不好?”
      下面一片哄笑声。因为晓秋上了中学以后从没挨过老师训斥,大家听着都很新奇,所以才笑。廖教官没有发现晓秋的头越垂越低,都快哭了,还自顾自地奚落她:“拿到烧饼也别扔,还是让你吃了好。长得肥壮一点,再晒黑一点就有力气了。”他说的本来都是实话,他看着晓秋过于纤细单柔,担心身体不够健壮,让她多吃多锻炼。可话一出口就变了味儿,成了十足的挖苦嘲弄,晓秋简直开始恨他了。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眼里,廖凯铭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她恨他强健的筋骨,为什么偏把铁饼掷得那么远,显得自己越发没用。她是个好强的女孩子,她讨厌被人看得柔弱。但从她身体的外形来看,她的确是柔弱的。于是她很生自己的气,也就迁怒于廖凯铭。他居然如此当众奚落她,她恨不得在他那只刚掷过饼的胳膊上狠狠咬一口—她又不是没咬过人。她的两只眼睛瞪着那只肌肉发达的、和她的小腿肚一样粗的胳膊。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那也得看是谁的胳膊谁的腿。它是饱含生机和力量的、圆滚滚的、红润而灵活的,而晓秋的胳膊则是冰冷单薄的象牙雕的艺术品。所以她嫉妒那只胳膊,嫉妒眼前这个敏捷矫健、看起来又有点粗枝大叶的年轻人—他怎么那么大的力气,简直恼人可恨。本来她对这个穿着军装、一身尘土一身汗的人是颇有几分好感的。因为他的形象使她想到李辉南年轻时一定是这么个样子,一定是这种身坯子,这么个大丈夫气十足的性子。所以她感到可亲。可是他居然敢把她叫做“纸糊的美人灯”—他敢?!晓秋强忍着眼泪没让它掉下来。要是让他看见她哭更不像话。他越发要瞧不起她了。他准会说,“没用的丫头片子,就会挤耗子尿。”今天她又冒冒失失撞在廖教官身上了,他又该笑话她像孩子似的胆小,简直胆小如鼠,因为只有鼠类才会那么怕猫。可她哪里是怕猫,她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这么羞人的事,又不能对人说,她心里真委屈。
      尽管她这样怨恨着廖凯铭,可一听到他走的消息,她还是若有所失,一种淡淡的愁雾笼罩着她,使她无缘故地感到怅然。他的离是很自然的,军训结束了他当然要回去。他是军人,是属于部队的。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晓秋喜欢读诗,但最不喜欢徐志摩这种柔靡的风格。可是这两句诗却蓦然兜上心来。在这以后的四年内,她没有再看见也没有听人提起过廖凯铭,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似的。
      在他走的那一天,宁晓秋在路过艺术陈列馆的时候随意走了进去。她记得那里有一座著名的雕塑《掷铁饼者》,它陈列在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有一个真人那么高。她站在它的对面看着它,这个紧握着铁饼而永远掷不出去的男人如果穿上军装,他就是廖凯铭。她甚至怀疑那个大名鼎鼎的雕塑家罗丹是不是摇身一变成了廖凯铭的哥们,在他掷铁饼的时候随手找来些泥给他塑了个像。可是也有点不同:他的眼窝不是这样深,鼻子也没有这么高——他是东方人,五官要平和得多,但最大的不同是这个不会动的男人没穿衣服。他不分冬夏地在这里裸体展览着,似乎不觉得羞耻更不怕冷,只是凝神酝酿着力量,把这个烧饼似的东西扔出去。酝酿了几个世纪,那个热烧饼变冷了,硬了,黏在手上了,始终还在握着,全身保持着这个很难拿的姿势,然而他不发疯。可他怎么连穿上裤衩这样的大事都忘了?都说这座雕像是美的,可她却看不出美在哪里,只是那一身紧绷的肌肉,宽肩细腰的匀称体形像廖凯铭,所以多看了一会儿。但是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也就背着书包离开了。后来她又去过两次。她想把它买下来搬到家里,然后给它穿上军装遮遮羞。可是一问价钱就吓回去了—虽是赝品依然价值不赀,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就更是天文数字了。她只能看看而已。但是不能看得太勤。如果有熟人发现她盯着个裸体的男像看个没完,这叫什么事,说起来似乎不大好。这个掷铁饼的人也真是的,廖教官就比他文明得多,因为她相信廖教官再怎么忙昏了头也决不至于光着屁股就去掷铁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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