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错》拾陆画

9、第九章 骑马倚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未及华灯初上时，寻芳阁内已是红粉青娥娇歌舞。
　　“这——便是孙公子所言之地？”徐子浔坐于雅间之中，环望四周，不掩惊讶。
　　“正是！”孙严初抚掌而笑。“子浔，此处有莺歌燕舞，玉液佳肴……”，说话间喝下左边美人喂至唇边的美酒。
　　“……还有那温香暖玉抱满怀……”，又揽过右手的佳人，惹得那少女娇笑连连，这才将目光放回徐子浔脸上。
　　“……岂非人生中最逍遥快活之事？”笑容轻佻，俨然一副惯于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
　　“孙公子风雅之人，见解独到，徐某自愧不如……”徐子浔笑道，双目澄清，恢复平静。
　　“欸……子浔如何还是这般生分？还是直接唤区区‘严初’吧。”
　　“既是如此，徐某便从命。”
　　“呵呵，子浔果然爽快之人！区区与你一见如故……今日定要不醉不归！”言语间，已向身边的美娇娘一使眼色，那青楼女子阅人无数，自是心领神会，忙将酒杯斟满，抬手便要送至徐子浔唇边。
　　徐子浔半路将那酒杯接过，却只放在桌上，一拱手，言道：
　　“严初公子天人之姿，风流蕴藉，醉卧美人膝也是妙图一幅。可徐某却是俗人，实是体会不了个中精妙，如此，便不打扰，先行告辞了！”言毕，便要起身。
　　“哎呀，子浔，区区的话还未完，你怎么就要走了……”手一挥，身边围绕着的众美人便鱼贯而出，最后一个还小心地将门带上。
　　徐子浔见此光景，只得坐下。
　　“子浔，之所以带你来这寻芳阁，是因为：体察民情百态，酒坊为上；洞悉官场玄机，则是这风月之地最佳。”孙严初手摇折扇，言语中高深莫测，哪里还有方才的浪子模样。
　　“哦？愿闻其详。”
　　“方才还在门外之际，子浔觉得此地如何？”
　　“远观唯觉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孙严初只是笑笑，并未答话，起身来到窗边，指着窗外道：
　　“你且来看。”
　　徐子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楼下院中人头攒动，桃红绣绿，迎来送往者，与客人打情骂俏；有的则□□半露，偎依在客人的怀里轻颦浅笑，做那妩媚之姿；更甚者，有的寻芳客似迫不及待，在大庭广众之下就上下其手，欲行那苟且之事……微风轻拂，幽香撩人，伴着那若隐若现的翠管银筝之声，一片淫靡绮艳之景。
　　“进了这道门，方知内里的肮脏下流。官场正如这青楼，外人看来是一片花团锦簇，但个中滋味究竟如何，恐怕也只有浸淫其中之人才晓得。”
　　“子浔，你再往那瞧。”
　　徐子浔正在回味这番话中的奥妙，却被孙严初的话语打断，下意识依言望去：院中东南角正立着一对，女子将朱唇附在客人耳边说着什么，惹得那男子哈哈大笑，对她又搂又抱。
　　“曲意逢迎，见风使舵——岂非官场之中下级应对上级常见之伎俩？”孙严初嘴角浮出一抹讥笑，言语中似有嘲弄之意。
　　“当然，这不过是一般人。青楼中的头牌姑娘可不是一味地讨好客人。她们深谙欲擒故纵之道，且将分寸拿捏地刚刚好。而官场上那些仕途通达，平步青云之人则多半明白，对上讳言真话绝非明智之举，而懂得如何在直言时不激怒对方才是上策啊。”
　　“还有，且看青楼中那些姑娘之间如何相处：表面上情同姐妹，一团和气。可实际却是暗中倾轧，锱铢必较。对比官场之中，与人相交不也常示之以绿叶姿态，同时暗藏红花之心机吗？”言毕，孙严初将手中折扇一合，走回桌边坐下，谑浪一笑道：
　　“如此看来，这官场和青楼岂非有异曲同工之妙？”
　　徐子浔先是沉吟不语，而后端起酒杯，对着孙严初言道：“严初公子所言，由表及里，娓娓而来，令徐某茅塞顿开。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心思却这般细腻独到，难能可贵，徐某钦佩！来……请满饮此杯中酒。”言罢，举手一饮而尽。
　　待孙严初将酒喝下，徐子浔才又开口，此时却是话锋一转：“徐某观严初公子方才之言语，对官场百态颇有见地。不知你是已入仕途，抑或是有志于此？”
　　闻言，孙严初正在把玩酒杯的手一顿，唇边又慢慢勾起平日里惯有的那种弧度：“子浔好狠的心啊，区区如此冰清玉洁之人，怎可陷于那泥淖之中呢？想不到，区区这番话，把心思单纯的子浔美人给教坏了……”言毕，还故意仰天长叹。
　　“……”

　　“周兄，愚弟之貌是否肖似那女子？”
　　“噗……”周集羽闻言，一口茶水喷出：“咳咳咳……贤弟啊，为何有此一问？”
　　徐子浔举袖遮去满天飞雨，无视周集羽的问话，依旧一本正经道：“愚弟平时的言语动作可有脂粉气？”
　　周集羽瞪圆双目，将徐子浔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言道：“贤弟面容清俊，身材虽有些瘦削，却也修长，加之平日举手投足的那份温文淡然，怎么看也是一个谦谦君子。不过……”周集羽直视着徐子浔的眼睛，又道：
　　“不过你这眸子却双瞳似水，细看之下，还真有几分美人的味道……”周集羽故作花花公子状，伸手欲勾徐子浔的下巴，换来他怒目相向。
　　“玩笑罢了，贤弟怎地就当真了？”言语中还带着几分调侃。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冷冷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周集羽明白他这个徐贤弟难得地动气了。
　　“好好，贤弟，愚兄向你赔罪……这厢有礼了……”周集羽边夸张地鞠躬，边抬眼偷睨徐子浔，见他脸色稍霁，这才松了口气，好似想起什么，又道：
　　“方才这么一下，差点忘了有事要和你说，你可知皇上大婚在即……”话还未完，只听得　　“啪”的一声，徐子浔手中的茶碗已摔在了地上。
　　“贤弟，怎么了？”
　　“无事……不过手滑而已……”徐子浔眼神溃散，口中喃喃。猛然间，又如大梦初醒般，口中急急道：
　　“周兄，你方才说什么？”眼中迸发出的是从未有过的热切。
　　“我说：皇上即将大婚……怎么？贤弟未曾听说？”周集羽诧异。
　　“不曾……不曾听皇上提过。”徐子浔眼中的光亮似乎也随着声音的低去而渐渐消失。
　　“连贤弟也未听说，想必不过是谣言罢了，哈哈……不过，太子妃仙逝得早，皇上至今无后相伴，也确实该考虑了……”
　　“是……该考虑了……”徐子浔嘴角绽放出一丝笑容，却是越发地冷淡缥缈，衬得好似整个人都透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