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错》拾陆画

7、第七章 “周兄

　　“周兄画中所达之意境，愚弟望尘莫及。各位，徐某拙技不值一提，还是……”徐子浔含笑正欲推辞，不料却被人打断。
　　“徐大人太过谦虚，我长衡国上下谁不知徐大文采斐然，锦心绣口，十岁便名动朝野，就连先皇都对徐大人的文章歌赋赞叹不已。徐大人，莫要再推辞，我等也想看看徐大人出口成章时的翩翩风采啊！”
　　“不错，徐大人，就请赋诗一首吧……”
　　“贤弟，若再不答应，愚兄可要伤心了……”
　　……
　　在大家一片附和声中，徐子浔只得依从众意。
　　“既然如此，盛意难却，徐某便献丑了！”
　　言毕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思索片刻，浅酌一口，便绕着圆桌踱步，同时开口道：
　　“云自九天外，山嶂复叠峦。桃花逐浪东去，风过水生烟。两岸轻舞飞絮，莺燕林间婉转，春色漫无边。素手弄流水，谈笑落回澜。行扁舟，赏垂柳，咏华年。高官厚禄，何及独醉逍遥天？自在自歌自舞，无恋无拘无束，俯仰意悠然。步履一双去，纵马踏河山。”
　　吟毕，正好慢步绕桌一周，杯中酒尽。
　　众人先是静默，半晌，有人感慨：
　　“好一个‘高官厚禄，何及独醉逍遥天’！这阙《水调歌头》，将那画中意境生生提升了一层。徐大人为人处事之洒脱淡然，令我等惭愧啊！”
　　“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是徐子浔杯酒作词。徐大人才华横溢，惊才绝艳，果有乃父之风！”
　　此言一出，只见抿唇淡笑着的徐子浔脸色一白，身体一僵。原本还是欢声笑语的画舫之中顿时鸦雀无声，安静的有些诡异。方才说话之人自知失言，脸上不禁浮起尴尬之色。

　　“各位，这般却是为何，怎地如此安静？来，贤弟啊，喝酒，喝酒……”
　　听得此言，众人恍若如梦初醒，纷纷举杯附和。
　　徐子浔却推开周集羽递过的酒杯，清了清嗓子，冲众人深鞠一躬，大声道：
　　“各位大人，家父确是有愧皇恩，但为人子女，徐某也不便多言。如今，昔人已逝，也请各位不要介怀。”
　　见他如此，众人也不好再继续把酒言欢粉饰太平。
　　“徐大人，不必如此。其实，就下官与您父亲同朝为官多年来看，您父确是德才兼备，卓尔不群之人，加之平日里待人处事也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朝中钦佩他之人甚多。只是，不知后来为何会有如此行为……”
　　“不错，确是如此。”
　　尘封的话题一旦挑起，凭谁皆是不吐不快。
　　“老朽还记得，宁康三十六年，那玄光国遣使者至我朝入贡，每过一郡县，都向地方官员索要地图。因为是邻国使臣，不能怠慢，再加上沿途时间也不宜耽搁，各地官员只得将地图奉上。如此，竟一路畅行至都城。”言语之人顿了顿，拿起酒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当时，负责接待玄光使者的正是老朽。那使臣竟向老朽开口索要我都城地图和皇宫的分布图，这老朽怎敢应允？于是，便欲上奏皇上。你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徐丞相知晓此事后，便要老朽先假意答应，借欲看沿路各郡县地图，加以仿制后再行赠送为由，将玄光使者手中的地图悉数骗来，并立刻付之一炬。那玄光使臣见了先皇之后，在晚宴上居然还厚着脸皮讨要地图，被徐丞相义正辞严痛斥一番，言辞之犀利实是大快人心。几个人被斥责得灰头土脸，也不敢多言，第二天便启程回国了。之后，老朽对徐丞相更加钦佩。对徐丞相所犯之事，老朽实在想不通，为何之前如此忠君为国后竟会……令人费解，费解啊！”
　　“是啊……”旁边一人接口道：“正因为相信徐丞相的为人，事发之后，朝中许多大人联名上书，恳请先皇先彻查此事，再行定罪。可先皇却直接在朝堂之上甩出一叠信件，细看之下，那字迹和印章确系徐丞相所有。先皇还言明，若有人再欲求情，同罪论处。先皇对徐家恩宠有加，可徐大人所为，想是伤透了先皇的心，先皇这才痛下杀手的吧……”
　　一席话说的众人不禁叹息连连。
　　听得众人之言，徐子浔垂首不语，露出的半截颈子却白的吓人。半晌之后，徐子浔抬头，面色如常。
　　“徐某在此谢过各位大人之言。”徐子浔对着众人又是一鞠躬。
　　“若家父泉下有知，定感激涕零。虽然徐某也不知家父为何要如此……然则‘有功于前，有败于后，不为损刑；有善于前，有过于后，不为亏法。’不论平日如何，叛国通敌确是罪无可恕。家父……”口中虽如是言语，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却是紧紧攥着，眼中似乎也有着深深地困扰……

　　月没参横，北斗阑干。御书房内依旧灯火一片通明。门外的回廊上，站着两个值夜的小太监。
　　“最近经常看到王丞相入宫……”
　　“是啊，偏生离去的还晚，也不知如何出的宫门。”
　　……
　　“来人！”略显疲惫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只见其中一人忙小心推开门，轻手轻脚进入，躬身回话道：
　　“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现在什么时辰？”
　　“回皇上，已是三更了。”
　　“知道了，下去吧。”
　　门，又轻轻合上了。唐祈墨起身，来到一面墙前，伸手在旁按了按，那墙便悄无声息地向两边移开了，一个入口赫然出现眼前。
　　屋内桌上，一点昏光如豆。光线所及处，除了一把椅子，空空如也。唐祈墨行至桌边坐下，抬头望向的墙面上，赫然是一幅工笔画。只见画中女子素颜白衣，神态安详；尤其那一双美目，清眸流盼，不禁令人心生遐想：临去秋波那一转，该是怎样的占尽风流！
　　昏黄的烛火映出了唐祈墨眼底那一片氤氲之色，口中亦是喃喃。细听之下，唤的竟是：“薰儿……”
　　……
　　“墨儿乖，不哭……”
　　“墨儿，这是我亲手做的衣裳，喜欢吗？”
　　“墨儿，又淘气了，你不能唤我‘薰儿’，应该叫……”
　　……
　　画中人巧笑倩兮，唐祈墨似痴了般站起身，缓缓向前摸索着，可指尖触碰到的却是那冷硬的墙面，这才恍然回神。不由叹了口气，又在原地看了会那画，这才转身走出密室。伸手又是一按，墙面立即合上，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