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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奈何缘断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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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宫中盛宴,群臣及亲眷皆至。
夜卿歌虽身在首座,可心思却全在万俟龙悦那儿。而万俟龙悦似乎有意回避夜卿歌视线,神情不安。见她如此反应,夜卿歌心忧。
正当酒酣之时,万俟泓昭突然捧着先帝圣旨跪在夜卿歌面前。
原来,当年先帝为阻断万俟龙悦与夜卿歌之间的“孽缘”,特意下旨将右相陆清远之子陆熙尧指给万俟龙悦为夫。待万俟龙悦戍边归京后,择日完婚。而今日重提,便是想请夜卿歌做个见证。
夜卿歌看着万俟泓昭捧着的那道圣旨,手中酒杯滑落。她脑中一片空白,心中痛苦不止,但幸而她在高位,除了夜墨含,群臣皆是不知其失态模样。
夜墨含知道此举无疑是在生剜夜卿歌的心,他命宫人将圣旨取来,验明真假。
“皇姐,这确实是母皇亲笔。”
夜墨含看着圣旨上的字迹,很是为难。
夜卿歌清楚,万俟泓昭绝不会大胆到假传圣旨。可她心中仍抱着希冀,乞求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当她从夜墨含手中接过先帝圣旨,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真实实的利刃,狠狠地刺痛着她的心。
不知过去多久,夜卿歌深吸着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万俟龙悦,朕问你,你当真愿意……娶……陆熙尧为夫?”
万俟龙悦跪到万俟泓昭身旁,她看着万俟泓昭,也看着陆熙尧,唯独不敢看夜卿歌。她挣扎了许久,但想着昨天夜里,万俟泓昭在万俟家的宗祠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向她跪下,声泪俱下地求她娶陆熙尧以保万俟家和夜家名声,她还是含泪点了头。
“臣……愿意。”
话说出口,万俟龙悦后悔不已,却也覆水难收。
夜卿歌听闻此言,心中绞痛越发的厉害起来,她只觉自己已痛到无法呼吸。
“陆熙尧,你……愿意嫁给……万俟龙悦吗?”
陆熙尧也是今日宴上初知他与万俟龙悦有婚约,甚是错愕。趁夜墨含与夜卿歌确认之时,他亦向其母陆清远求证过。原是当年先帝写下这道圣旨时,御书房中只有她们三人,今日之前再无第四人知晓。而陆熙尧也知即使他心中不愿,但先帝旨意不可违,他注定要嫁与万俟龙悦。
“熙尧……愿意。”
他看向夜卿歌,眼中却没有丝毫情愿,他多希望夜卿歌能为他拒绝这门婚事。七岁那年,他以皇女伴读的身份入宫,初见夜卿歌,就被她的温雅有礼吸引了去。他不求做什么凤君,只希望能陪在她身边,而如今,一切都不过是妄想。
“好。既有先帝圣旨,你二人又……两厢情愿,朕……便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见夜卿歌已送上祝福,其他大臣亦纷纷恭喜两家结成姻缘亲家,但除了旁观者,当局者们没有一个是发自真心地在笑。
夜卿歌兴致恹恹,悄然退出了宴堂。凛冽的寒气包裹着全身,她清醒着,也痛着。
“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退去左右,夜卿歌漫无目的地走在雪地里。
或许,这样更好。她注定无法陪伴万俟龙悦一生一世,她二人也注定无法生儿育女,而陆熙尧却可以替她做到。可一想起从此以后陪万俟龙悦立看黄昏之人不再是自己,她犹如身堕地狱,受着无尽烈火的折磨。
悲至极点,夜卿歌喉间涌上一阵腥热,衬着莹莹月光的白雪之上,深红的血液再次醒目地刺痛着她。她脑中昏沉,眼中黑暗过后,便再无知觉。
待夜卿歌清醒之时已过去了七天,正是除夕佳节。一直守在床边的夜墨含见她醒来,自然是欣喜不已。
“皇姐,你终于醒了。”
夜墨含神情激动,赶紧抹去眼泪。
“我没事。”夜卿歌面容憔悴,声音无力,她笑得勉强,更让人心疼,“含儿,开年之后,便由你独自上朝吧。等时机成熟,再命礼部准备禅位大典。”
“皇姐,你不会有事的……”
“即便我身子无恙,又该如何再面对她。”
这个年,夜卿歌一直与病榻缠绵,紫宸殿中异常清冷。
开年后第一天早朝,当夜墨含宣布夜卿歌不再上朝的消息后,举朝震惊。诸位大臣纷纷于紫宸殿请见,却皆被夜卿歌打发了出去。就连万俟龙悦,她亦狠心拒绝。
让她进来,又能看什么呢?看自己油尽灯枯,不久于人世吗?
永安四年春
将军府大喜,红绸满院。万俟龙悦虽身着喜服,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消息传至紫宸殿,夜卿歌虽知这一天早晚会到,却还是悲从中来,一度咳血昏了过去。
夜墨含不愿去见那个伤了夜卿歌心的人,却因受夜卿歌嘱托,不得不前往将军府证婚,强颜欢笑地送上祝福。
那天,将军府门庭若市,好不喜庆热闹;而紫宸殿中亦是热闹,不过,忙着的却不是宾客、新人,而是太医。
深夜,夜卿歌转醒,想着将军府正洞房花烛时,她一夜未眠。
然而,未眠的亦不止夜卿歌一人。
那夜,万俟龙悦并未回到婚房,陆熙尧亦独坐到天明。
翌日,喜爹满心欢喜地入洞房来收取象征着贞洁的喜帕,却见陆熙尧仍穿戴整齐地靠坐在床边,而万俟龙悦不见踪影。他脸上笑容立刻僵住,收起那条洁白的喜帕,忐忑地交给了万俟泓昭。
万俟泓昭叹着气,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不能怪她心狠,只怪万俟龙悦偏偏爱上了那个不该爱的人。
书房中,万俟龙悦静坐一夜,脸上虽有憔悴,却更显哀色。
“悦儿。”
“母亲。”
万俟龙悦冷冷地看着万俟泓昭,言语间似已无往日情分。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不得不这么做。只要你能让熙尧诞下万俟家的血脉,之后你想做什么,我都不再拦你。”
“此番我已辜负了两个人,母亲为何还要逼我?”
万俟龙悦既是愤恨,也是不甘。她强忍着泪,质问万俟泓昭。
“我没有逼你,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说完,万俟泓昭转身离开。
如果万俟龙悦爱的人不是夜卿歌,而是别的女子。
或许,她最终还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永安四年夏
帝都酷热难当,而夜卿歌发病的次数也日益频繁,甚至时常一连数日不见清醒。
夜墨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为了缓解夜卿歌病痛,他安排人手将她送往城郊行宫避暑,又广邀天下名医前来,竭尽全力为其医治。
万俟龙悦自然知晓夜墨含的这番动作,也明白夜卿歌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因为心中担忧,也为了能亲眼见到夜卿歌,她自请前往行宫担任守卫之责。
夜墨含接到万俟龙悦的奏请,思量再三。考虑到太医曾说过夜卿歌短则只有半年时间,万一这回真未能熬过去,她走时身边有万俟龙悦相伴,或许也能安详些,便就准了。
然而,夜卿歌得知万俟龙悦也在行宫后却是紧张不已,她不想让万俟龙悦看到她朝不保夕的狼狈样子,日常行事上更是能避则避,以致万俟龙悦每每皆要费劲心思才勉强能见上她一面。
这天,万俟龙悦特意趁夜卿歌尚在午睡之时就守在殿外。估算着夜卿歌醒来的时辰,万俟龙悦以防走水为由要求入殿检查。宫人们为了女帝安危,皆不敢阻拦。由此,她这才又能见上夜卿歌一面。
看着夜卿歌虚弱得不成人形,与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万俟龙悦眼中酸痛得厉害,她将视线转向上方,努力不让泪水流下。
而夜卿歌又怎会不知万俟龙悦此举是为哪般。此时正值烈日当空,汗水又浸透了她的衣衫,想来她定是在外面熬了许久。夜卿歌几次欲张口关心,却还是强忍了下来。
如今局面,于她二人,互不打扰才是最好。
永安四年秋
夜卿歌看着殿外枯叶飘落,感叹自己的生命亦如这枯叶,也快走到了尽头。
趁着天气正好,金桂尚有余香,她让身边宫人将软塌搬至金桂之下,享受生命终了难得的安宁时光。
夜卿歌静静侧躺在软塌之上,闭目休养,神情安详,与周围静美风光融为一体。这本是一副旖旎的诗意画卷,可夜墨含看着却是慌张,更没那个心思欣赏。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夜卿歌这一闭眼,便再也醒不过来。
“皇……皇姐?”
夜墨含忍着不安,小心呼唤夜卿歌,见她没有反应,又颤抖着将手伸去探其鼻息。
“我还活着。”
睁眼就见夜墨含的手,夜卿歌习以为常。这段时间以来,身边的人似乎都见不得她休息。只要她一闭眼,他们就开始紧张,时不时地要来探其生死。
“这段日子,皇姐越发贪睡了。”
“春困秋乏嘛。既然你来了,那也正好。我再与你说道说道我这身后事。”
“我不听。”
“我的傻弟弟,你我心知肚明,我们早晚都要面对那一天的。”
不管夜墨含愿不愿意听,夜卿歌自顾念叨着。她从遗诏说到朝堂势力,再说到夜墨含招赘妻主,接着又说到了如何教养孩子。
“皇姐,你自己都没孩子呢。”
“你别忘了,你可算是我带大的。”
姐弟两人虽只隔了三载,但夜墨含自小就喜欢黏着夜卿歌,与她相处的时间最多,许多东西也都是从她那里学来的。若说是夜卿歌把他带大的,倒也不为过。
“记着呢,那还有……”
“还有就是万俟家……算了,你也知道的……”
夜卿歌特意关照万俟家,自然都是为了万俟龙悦。只是,她不敢再去想与万俟龙悦有关的任何事。
秋冬交替之际,夜卿歌的身体状况再次急转直下。
太医用尽了天下珍奇药草,这才又将她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但也是自那次醒来,她的气色却比从前红润,人也显得精神了些。
夜墨含他们宁愿相信是奇迹发生,而夜卿歌明白,这不过是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