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8、08 姚夜从

　　姚夜从记事起就一直疲于奔波，生存是他唯一要做的事，一切的遭遇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被遗弃的存在。
　　这些年去过的很多地方都可以留下，但姚夜始终找不到归属感。
　　只有范蠡巷那股隐隐牵引他的感觉，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或许呆在明灯身边，就是他本来应该做的选择。
　　冥冥之中，他早该找到这个人。
　　异变治好之后，就连一开始的那些威胁，冒犯也变得不那么重要，姚夜向来睚眦必报，此时却有些不太想和明灯计较。
　　明灯依旧没跟他说想做的事，只说了一句：“想留下便留下吧，想走也可以随时走。”
　　姚夜便留下了。
　　他把赵鑫拿药的活接了过来。
　　少年又多了一点磨合假翅的时间，每天早出晚归的，见不着人。
　　邢荒的存在感就更低了，基本不出房间。
　　一时之间，姚夜都习惯了一打开门就只看见程奇的常态。
　　姚夜将药和餐车一起送到楼上，却又很快下来：“人呢？”
　　程奇愣了一下：“谁？”
　　“你明小叔。”
　　程奇将手中最后一点猫粮都喂给黑猫，从变异宠中间挣扎出来：“不知道啊。”
　　姚夜看他一眼，道：“他还可能去哪？”
　　程奇想到了一种可能，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他又去地下了。”
　　姚夜回想起了那日聚餐程奇提过一嘴的地下，直接说：“告诉我怎么去。”
　　程奇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明小叔房间里有一个门，打开是一个电梯，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打开。”
　　姚夜听后，直接回了楼上。
　　程奇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的确是变了。
　　从事不关己，到开始圈地盘了。
　　姚夜找到了那道门。
　　一道透明的门，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是一面镜子的门。
　　明明四四方方，却没有任何角度。
　　又是他看不懂的科技。
　　门没有把手，没有任何类似于锁的存在。
　　姚夜尝试着摸了一下，门上登时浮现出一层光幕，然而光幕上却没有出现任何字符，只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那只眼睛看了看姚夜，在光幕上隐去了。
　　正当姚夜想要再碰一下的时候，门打开了。
　　姚夜愣了一下，没想到那么容易，他敛下思绪，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电梯中迅速陷入黑暗。
　　恍惚中似乎过了很长时间，但自从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姚夜就在心中开始了倒数。
　　十二秒。
　　门再次打开，一个姚夜从未见过的庞大的地下基地映入眼帘。
　　基地的各处都布设着各种各样姚夜叫不上名字的设备，其中姚夜曾在新闻中看到过的，研究院研发出的最先进的一台机器，被敷衍地放在一个角落里，电量格已经闪红，然而路过的每一个小检修机器人却连一眼都没有分给过它。
　　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足有十层楼高的机器人，它的腰部、胸部和脑部都被打开，几百根有粗有细的电线延伸下来，连接到不同的机器上。
　　在四周的墙面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屏幕和手稿。
　　而在另一个不起眼的架子上，摆放着数不清的营养液。
　　所以，明灯过去的十年间，都是一直待在这里做研究吗？
　　姚夜估算了一下这个基地的面积，发现它可能遍布整个范蠡巷。
　　整个无人区的地下，都是明灯的地盘。
　　难怪宠物店能一夜之间拔地而起。
　　它或许一直都藏在地下，只是前不久才被转移到了地上。
　　而明灯那苍白的脸色，或许就是因为这十年来，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原因。
　　第一次见面时那拖地的长发，也是十年都未曾修剪的结果。
　　他一直呆在这里，用营养液续命，紧紧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做着永无休止的研究。
　　姚夜看见他的时候，他可能刚从地下爬出来。
　　这样想来，明灯就算懒一点，想要歇一歇，也不算什么了。
　　明灯穿着白大褂，戴着那副银边眼镜，正坐在一台机器前，透过一台显微镜样的仪器看着什么。
　　听到门开的动静，他淡淡道：“自己找地方坐，别乱碰。”
　　姚夜听出他的声音有一些沙哑：“你一夜没睡？”
　　明灯没理他，继续手下的动作。
　　姚夜朝他走过去，却在经过机器人的时候，心中一悸，脚步骤然停住。
　　明灯感到安静，分出一丝注意力看了他一眼，却见姚夜正直直地看着机器人，一副很是奇异的神情。
　　明灯问了一句：“怎么了？”
　　姚夜沉默。
　　他从这个机器人身上，感受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吸引力。
　　这十年来，一直在隐隐召唤他的，竟然是这个机器人。
　　召唤。
　　姚夜终于明白了那股吸引力是什么。
　　他看着这个巨大无比的机器人：“这是什么？”
　　明灯从他的表情中窥见了什么。
　　他看了看姚夜，又看向机器人，第一次放下了手中完成了一半的工作，站了起来，却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而一阵眩晕。
　　明灯借此机会出了会神，脑子里飞速思考了一些东西，想出结果后，走到姚夜身边，告诉他：“它叫夜宿，是星空大战时，米洁星的统帅。”
　　姚夜看向他，明灯继续道：“它是十几年前，作为战利品被带回蓝星上的，在此之前，它的一生都在星空战场上度过，出生是，死亡也是。”
　　“它身上有我至今都没能破译出的星空法则，是我如今还窥探不到的科技高度。”
　　人人皆知，星空武器是唯一能伤害到异能者的存在，却不知道星空武器也是唯一能在星空之中作战的武器。
　　星空之战伊始，蓝星的科技水平与入侵的四个大星球差距近乎天堑，彼时只有异能者能前往星空作战。
　　但异能者没有武器。
　　明梨打了几场惨胜的战争，带回来了一些战利品。
　　而她身为普通人类的弟弟，明天，就在这时，展露出了自己超强的天赋。
　　他从一众残骸之中探索出了星空的奥秘，研造出了星空武器，让联盟军打赢了这场战争。
　　之后，明天将星空武器中的星空奥秘命名为星空法则，包括现在全世界使用的防御系统，也是明天根据星空法则设计，代表着如今蓝星的最高科技水平。
　　这种法则其实就类似于人类的基因，而制作星空武器的原材料就相当于染色体，不同的星空法则所寄托的载体不同，结合在一起的作用也不同。
　　至今，人们还没有找到可以发现新的星空法则的方法，只能为已知的星空法则编码，并不断尝试新的组合。
　　星空法则极为高深神秘，能领悟星空法则的只有极少数有天赋的人，可能是普通人类，也可能是异能者，而凡是能领悟星空法则的人，在那段岁月里，几乎是一步登天。
　　姚夜道：“它是明梨将军带回来的吗？”
　　明灯点了点头。
　　星空之战结束了，人类走进和平安稳，然而当时的英雄们，结局却不尽如人意。
　　明梨在返回蓝星的途中失踪，星陨七骑之首的钟升在即将接任联盟军统领时被爆出虐待普通人类的丑闻，被星空法庭判处死刑。
　　那之后几年，人类和异能者再次陷入剑拔弩张的境地。
　　异能者管理局虽然在此时成立，却在人类工会的打压下毫无话语权。
　　《人异共和法》险些沦为空谈。
　　直到一众强大的异能者宣布退出星联，成立异能者联盟，与公会分庭抗礼。
　　人异共和的局面才勉强稳定了下来。
　　而明梨的弟弟，那个备受瞩目的天才明天，又在终于和平的此时，和唯一的预言异能者岳情被刺杀于研究院的住所。
　　一场大火，将人类曾经身陷地狱时的救赎者吞噬得一干二净。
　　明灯道：“它被藏在明梨的战斗机甲御天的空间胶囊里，我发现了它，然后临走前把它藏了起来。”
　　这句话中藏着太多信息。
　　明灯为什么可以接触的到御天？
　　临走前。
　　从哪里走？
　　明灯抚摸着机器人道：“它本该是明梨特意给我带回来的补偿。”
　　那时候明梨不小心弄坏了明灯的一个宝贝机器人，那是管家机器人的初代，明灯生了大气，明梨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耐心告罄，答应他下次把夜宿带回来给他做研究，保证比他做出来的机器人强多了。
　　办了错事，既不好好道歉，还贬低他的能力，明灯气到连送行时都没再和明梨说一句话。
　　可谁知道，那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明灯像是突然想到一般，补充道：“哦，忘了说，我改过名，我之前叫明天。”
　　姚夜：……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先关注哪一条爆炸性的消息。
　　他半晌无言。
　　明天。
　　和明梨一样，这是个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便被写在历史书上的名字。
　　研制出星空武器，带来了科技的巨大飞跃，直接推动了星空之战的胜利；建造天梯，实现空中交通，重建人类文明；打造防御系统，震慑外星窥视；提出《人异共和法》，让人类免于内战之苦……
　　这是所有人类的救世主。
　　他与明梨，共同守护住了整个蓝星。
　　而这个在十年前死于一场堪称荒诞的火灾的人，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还被他在心底骂过无数次懒货。
　　明灯摸出一个遥控器按了几下，一个伸缩台降了下来，移到了两人面前，明灯示意姚夜站上去。
　　伸缩台带着两个人持续上升，直到夜宿空荡荡的胸口。
　　“看到它的时候，我就发现，它的核心能源不见了。”
　　明灯一直觉得，这才是明梨能打赢那场战争的关键原因。
　　他知道明梨很强，也相信她能赢，但若说将夜宿的躯体当作战利品带回来。
　　明灯只能说，可能性不大。
　　但如果夜宿的核心能源消失了的话，又另当别论。
　　可夜宿的核心能源，又是怎么从它体内消失的呢？
　　是夜宿自己把能源弄丢了，还是什么人这么做的？
　　明灯看了看姚夜，向夜宿胸口的空间示意了一下：“你进去。”
　　姚夜：“……你开什么玩笑？”
　　那是放核心能源的地方，他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明灯不为所动：“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