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48、48 庞辉在

　　庞辉在那道暗沉的旧门前转了好几圈了。
　　从下午散了酒场，他就头也不回地往这儿走，但等走到了门前，他突然又踟蹰了。
　　按理说，他没什么可犹豫的。
　　他早就没有了工作，也没有了家庭，监视他的人也早就放松了警惕，认清了他们监视的人就是一块窝囊废，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根本没有人会来找他，他似乎是个连阴谋都看不上的人。
　　瘾就像藏在骨骼中爬行的蚁虫，让他瘙痒难忍。
　　如果他现在还不随心所欲地生活，难道他要等到死后吗？
　　他忍的太久了！
　　借着酒精，庞辉用力往前走了几步。
　　可万一……
　　他不知道一旦重新捡回了那个恶习，会招致什么后果，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他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会一举爆发，然后他将会成为一缕风暴浪潮中的炮灰，在翻云覆雨的斗争中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儿，他又害怕了。
　　那道旧门后仿佛隔绝了一道深渊，进去了，就将万劫不复。
　　庞辉很没用，可是他很能忍，所以他安然无恙地活到了今天。
　　他捏了捏拳，还是转过了身。
　　算了吧，再等等，再忍忍，等他们彻底打消对他的怀疑之后，再……
　　突然，一声轻响，所有的想法戛然而止，冷气从脚底直窜到脑后。
　　庞辉感受着脑侧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冰凉触感，微微发抖，他强装镇定，冷声问：“是谁？”
　　身后的人发出了一声轻笑，温和地推了推他：“走，前面说话。”
　　庞辉看着前方幽深的小巷，已经预料到了进去之后的结局，他没有动，只继续道：“我的身边有人保护，你杀了我，绝对逃不脱。”
　　身后之人笑道：“你不是为了重回赌场，把那些人都引开了吗？”
　　“而且，”那人靠近了一点，微凉的气息吐在他的耳后，“那些人，不是保护你的人，而是监视你的人吧？”
　　庞辉冷汗浸透了衣衫，这个人是有备而来，他知道他身边的一切！
　　庞辉感到抵着自己的枪口微微用力，身后之人仿佛凑近了一点，贴着他的耳朵道：“庞辉，乖乖的，你才能活得更久一点。”
　　那温和的声音听在庞辉耳里，却好像一条毒蛇，爬过耳膜直到脑髓，蠢蠢欲动，随时有可能一口咬断他的生命。
　　昏暗的路灯打出了一个圈，庞辉就站在光圈的边缘，他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却连背后之人的枪口都看不见。
　　光明就在身后的一步之遥，而庞辉向前踏了一步，最终走进了黑暗的小巷。
　　这个人一定与当初的事有关。
　　踏入小巷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寂了下来，连雪落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也因为这份沉寂，他才发现就这么几个动作，却好像花费了身后之人什么大力气一样，让那个人隐忍地咳嗽了几声。
　　庞辉这才得以回头，看清那人的模样。
　　这是一个皮肤很白的青年，他穿着宽松的亚麻衣服，一只手用绷带束着袖，另一只举着枪的袖口随风飘荡，露出了主人骨感的手腕。
　　庞辉眼中露出了一点疑惑，他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而这个人的举动，也完全不像那些人的任何一方派来的。
　　他忍不住道：“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明灯看着庞辉，笑了笑。
　　他说：“当年，你通过记忆定了钟升的罪，很遗憾，当时我没在场，不如，你再给我讲讲。”
　　庞辉大力摆手：“原来是这件事！你们在搞什么！这件事我是受害者！你们搞清楚，是他想强娶我女儿，我女儿不愿意，他就虐杀了我女儿！我亲眼看见的！就因为他是七骑吗？就因为他是七骑，你们就要不断地来折磨我！监视我！还要强行读取我的记忆！我要去星空法庭告你们！”
　　他越说越大声，好像要将什么人引过来。
　　从刚才庞辉驻足的小门下去，有一个巨大的角斗场，在这里，成百上千的人在狂欢，震天的声音被完全阻隔，庞辉的叫喊声更是直接被这厚厚的隔音材料吞没。
　　而在这条小巷周围五十里的范围内，从天而降的冰雪开始聚拢，像是一道天幕，将这一块区域完全隔绝了起来。
　　明灯没有理会他，而是想了想，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不敢去赌场？”
　　“既然你这么理直气壮，你刚才又在怕什么呢？”
　　庞辉牙齿差点嗑在唇肉上，他忘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赌博的事情。
　　他终于开始害怕了。
　　“赌博这件事，真的有那么上瘾吗？”
　　庞辉不知道该作何回答，明灯显然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道：“十几年前，你还每天都会到地下角斗场去，挑选你看中的异能者，压下你的全部财产，要么赚得盆满钵满，要么输个精光，再跟你辛辛苦苦工作的女儿要钱。”
　　“有一次，你输到眼红，你拿你女儿做了赌注。”
　　庞辉微微发起抖来。
　　“那次钟升直接跑到了角斗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你一顿，这也成为了后来他施暴的佐证之一。”
　　“但是从钟升被判刑之后不久，你突然再也不踏入赌场半步，你在怕什么？或者说，你在掩饰什么？”
　　听着明灯用闲聊的语气一句一句地说出他心底最大的秘密，庞辉的脸色终于难看到了极点，他不知道明灯到底想要干什么，就像一块砧板上的鱼肉，等待着随时可能会落下的铡刀，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这时，明灯突然淡淡笑了笑：“这种能让人成瘾的东西，真是奇妙。只需要轻轻一勾，就能毁掉一个人十年的坚持。”
　　庞辉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是你……是你让我重新接触到那些赌徒！是你借我的手引走了那些人！”
　　明灯俯视着他，缓声道： “你真的很能忍，如果不是你过去留下的那些痕迹没被全部抹除，恐怕不会有人知道你曾经嗜赌如命。”
　　庞辉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恶魔，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灯用像和他商量一般的语气道：“还不说吗？”
　　“你不说的话，让我来猜猜。你的记忆没有问题，施暴的人长着钟升的脸，用的也是钟升的异能。”
　　“按理说，看见了这一幕的你会坚定地相信，就是钟升杀了你的女儿，可你却活得谨小慎微，从未用这件事去谋求过什么利益不说，还彻底将自己隐藏起来，甚至不再赌，不再露面……这有些不合你的性格吧？”
　　“所以，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让你知道了，你的记忆是错误的。或许也曾有人找过你，让你将错就错。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你的记忆相互矛盾这件事背你死死埋在了心里，不然，你可能早就被灭口了。”
　　庞辉曾无数次设想过秘密暴露之后会是什么情景，他可能会跪地求饶，痛哭着求对方放过自己，也许根本来不及说话，就会被直接杀掉。
　　然而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还是只想狡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记忆是我自己的，怎么可能出错？！”
　　反正那段记忆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他咬死不认，他能怎么样？
　　明灯说：“我之前，很巧合的，做了个实验，尝试着在人死后把他的脑电波保存下来。”
　　庞辉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结果你猜怎么着？”明灯狡黠一笑：“我成功了。”
　　“不需要你自己说，我把你的脑电波留下，找人问问你的脑电波，也一样能得出答案。”
　　庞辉的腿瞬间软了，他支撑不住地坐倒在地上，甚至都不知道现在该默默等死，还是再和明灯求一条生路。
　　明灯看着他这副窝囊的样子，在心里“啧”了一声。
　　如果庞辉这时没有那么慌乱，他一定会对明灯产生质疑，而明灯又不能真的保存一次脑电波给他看。
　　都是吓唬人的罢了。
　　然而庞辉能忍，却是因为懦弱，而不是因为陈柯那种极致的冷静。
　　明灯从一开始就说出了他隐藏多年的秘密，导致他对明灯的手段深信不疑。
　　庞辉嗫嚅着，声音颤抖：“可我说出来，也一样会死。”
　　他不傻。
　　这人肯定不止是想知道真相那么简单，肯定还要让他上庭作证。
　　他这么多年的坚持，不就为了让那些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知道他老实，不出手灭他的口吗？
　　明灯握着武器的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滑动，犹如恶魔抛出诱惑一般，向庞辉轻声道：“不说，现在就死，说了，也不一定就会死，起码，我能保你到上庭，而你，也只不过做了个假证而已，不会判死刑的，你说呢？”
　　人都是贪心的。
　　这样的希望摆在眼前，庞辉无法不选，他也不能不选。
　　那枪口还在他头上顶着呢！
　　“我，我说，我说……”
　　明灯半举起拿着枪的手，紧接着，那把枪瞬间变成了绷带，紧紧地绑回了明灯那只空荡的袖口上。
　　庞辉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这人看着，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太好了。
　　他没有看到，明灯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只注定会死的臭虫。
　　杀了他有什么好的？
　　让他往后余生像一条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才是真正的痛快。
　　对钟升忠心耿耿的人，还活着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