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45、45 明灯带

　　明灯带着姚夜来到了天空之城的最高处。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K区，天空之城的正下方是白茫茫的一片，房顶都被盖住，看不清建筑的形状。前方是深绿的一片，左边是渐变的青黄，右边铺陈着金沙，像一副巨大的油彩画。
　　一座座天梯和空中轨道错综而行，蜿蜒盘旋，高低错落，像是水晶做的云霄飞车。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
　　以空中之城的底部为分界线，一道弧形的光线投射入其中，在下方形成了倒立的投影，城上城下两条弧线，刚好连成一整个轮廓。
　　日出了。
　　这样精彩的盛景，姚夜只看了一眼，便看向了明灯。
　　他看到明灯在出神。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明灯始终放不下的几个人，那么七骑一定个个占据前列。
　　那是在明灯的生命中，为父，为兄的几个人。
　　是从明灯有记忆起，有判断起，有梦想起，不断地对他三观的建立造成无限而又美好的影响的几个人。
　　公认明梨之下最强者的钟升。
　　毫不藏私地将自己所有的谋略心计都教给少年明天的程前。
　　以温柔待众生的赵启元。
　　处事只论是非、评人不睁独眼的盛金玉。
　　从古至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把辅助型异能当攻击型异能用的狂人罗杰。
　　以慎独为人生准则的沈光霁。
　　知而不争、好而不争、宁静致远的江渔……
　　明灯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尤其是事关人异共和的大事，他必须足够理智，足够冷酷，不能徇私。
　　但对于向来拿他当小孩子来对待的大哥钟升，那是明灯心中最大的痛。
　　他制定的法律，第一个判处的是他最亲的人之一。
　　如果当年但凡有一个人问彼时仍茫然且任劳任怨地坐在救世主的高座上的明天一句：“你也觉得，钟升是那样的人吗？”
　　明天绝对会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可是没有人问过他这个在异能者阵营中长大的普通人。
　　他们只是堵上了他的眼睛，耳朵，然后声嘶力竭地将钟升拉了下来，让一个向来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沈光霁，判处了自己兄弟死刑。
　　整个钟升案中。
　　仲裁法官选举会议，参与人员没有明天，军事法庭判处决定会议，参与人员没有明天……
　　那一段时间，明天被牵绊于研究院，五月未出。
　　在他终于出来的时候，天都变了。
　　当沈光霁对他说：“直到那一天我才发现，地位、资本、话语权，我其实一无所有。”
　　当罗杰拼尽全力才抢回联盟军的管理权之后一夜白头。
　　当他紧接着就意识到人异共和的命运更迭……
　　他也终于发现，明梨说的是对的。
　　他太傻了。
　　每次他为自己的能力，贡献而沾沾自喜的时候，明梨总会泼他一盆冷水：“你以为救世主是好当的吗？”
　　他总会说：“所以只有我能当。”
　　现在再想起当时的场景，明灯都恨不得狠狠地给自己一耳光。
　　他忘记了程前最开始教他时说过的那句话。
　　玩弄权势者，应将所有的人都当做棋子。
　　他忘记了自己也是一枚棋子。
　　当初的钟升案，其实只有两个证据，第一个是有着钟升全脸的录像，但在科技高度发达，异能者多如牛毛的星际时代，这并不能作为铁证。
　　第二个证据是作为证人的受害人父亲说的证言，魏巍动用了异能，SS级的兼听则明，证明了证人所言为真，钟升无可辩驳。
　　如今经过白帆与高无忧，这唯一一个铁证，也要被推翻了。
　　但如果那个证人也被篡改过记忆，他说的即便是真话，也不一定就是真相。
　　而如果高无忧就是江渔……
　　明灯想起了一段视频。
　　钟升的判决视频。
　　他记忆力很好。
　　这段视频时隔多年，仍然一清二楚。
　　“判处钟升，死刑，立即执行……”
　　如果高无忧就是江渔……
　　冰霜的气息扑面而来，明灯的思绪骤然打断。
　　姚夜一如既往地问：“你在想什么？”
　　明灯眨了下眼，无机的双眼像是蒙了尘的镜头。
　　“我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在人异共和法上写了死刑两个字。
　　……
　　可能是因为天空之城实在太好看，明灯不仅按照原来那种花里胡哨的方式，给管营重塑了河流一样的防御系统，还给他的防御系统升了级。
　　明灯坐着管营亲手用纸牌搭出的小车车，飞遍了整个异联，一边升级一边跟盛金玉详细讲述防御系统的机制与功能。
　　盛金玉听着听着，捏了捏明灯搭在车门上的胳膊：“啧啧啧，你是怎么瘦成这样的？”
　　坐在一旁的姚夜突然看了过来，盛金玉啧了一声，收回手，心中忍不住骂道：跟个护食的狼崽子似的。
　　升级的时候，明灯有些心虚，全程都在暗暗念叨，千万别被周常知道。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盛金玉笑话他，怎么能指望管营不显摆呢？
　　尤其还是在周常面前。
　　明灯在苦涩中接起视频，看着周常那张风雨欲来的脸，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周常掀起眼皮，吐出两个字：“升级。”
　　明灯像一个传销组织的头目，应承道：“会有的，都会有的。”
　　姚夜差点笑出声。
　　周常冷哼一声，隔空狠狠点了点他：“下次有什么好事能不能先想着我！能不能！管营那疯子都快嚣张到踩老子脸上去了！”
　　明灯感觉自己也被周常的唾沫星子喷了一脸，果断点头：“能。”
　　周常消了消气，整个人往后一躺，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上：“聊聊。”
　　“虞婵那小丫头，你是怎么打算的？”
　　明灯：“什么怎么打算的？”
　　“少给老子装蒜，你跟她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能指引方向的，不是孤月，是群星”？他原本以为那只是明灯对虞婵的鼓励，但越想越觉得不对。
　　明灯这人，越是随随便便说出口的话，越是有深意的。
　　“她跟你说了？”
　　“你还想让她瞒着我！”
　　“没，”明灯无奈：“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我要把我的成果全教给她，把她推到台前，给她造势。”
　　周常皱了皱眉：“虞婵不可能去研究院。”
　　“我没说让她去研究院啊。”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再搞一个别的以虞婵为首的研究联盟，和研究院制衡?”
　　“没这么麻烦，”明灯说：“顶尖的人也不能都在研究院里面是不是？”
　　姚夜侧过头看了明灯一眼。
　　周常想了一会，转过弯来，瞬间坐直了，脸上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我靠！”
　　明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想的不能再明白了！
　　明灯要削弱研究院的声望！
　　虽然研究院这些年因为没有作为一直在被群嘲没错，但是它始终还是世界最顶尖最一流的研究地，还是所有对星空法则有天赋的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的地方。
　　所以明灯这招釜底抽薪不可谓不狠，他要用虞婵告诉所有人，不止研究院能培养星空法则的人才，异管局也可以，以后，也许异联也可以，军校也可以……
　　谁说明灯像个冤大头的？
　　他报起仇来直接断人后路的啊！
　　研究院只是个开始。
　　再往后，普通人类和异能者，对星空法则有天赋和没有天赋的人，将随着时代的大势所趋全部杂糅在一起。
　　届时，想搞人异分裂?
　　你前后左右可能都是不同的阵营！你联合谁去？
　　想搞歧视?
　　你说的清你到底歧视的是他所代表的势力，还是他的天赋和异能吗？
　　在顺应时代发展规律的基础上搞发展，在促成发展的同时推动时代。
　　明灯：“蛀虫总是在树苗时期和衰老时期最多，揠苗助长，让它尽快来到壮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根治办法。”
　　这就是明灯可以碾压所有人的原因。
　　在别人努力完成第一步时，他已经计划好了接下来的几步要怎么走。
　　而你根本猜不透他到底看了多远，甚至连他走的每一步，你都要想一想才能明白他的用意。
　　研究院被头一个开刀，公会，还能嚣张多久?
　　你说你们招惹他干什么！
　　周常一边唏嘘一边幸灾乐祸。
　　明灯看他对自己把虞婵推到众矢之的的做法没意见，顿了顿：“对了，我可能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周常骂他：“你还真是物尽其用！我就不能从你那白得一点好处是不是？”
　　明灯对他这冲天的怨气视而不见：“你有没有K区异管局异能者的名单？”
　　周常很快把资料发了过来，明灯一眼就看到了排在第一位的那个人。
　　K区分局局长，陈柯，那天在范茸的家里看到的那个穿黑衬衫黑西装裤的男人。
　　周常介绍道：“这个陈柯还行，不过他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在异能。”
　　明灯接道：“是在研究。”
　　周常意外地看他一眼：“看来你已经见过他了。这是个能人，他研究的不是星空法则，而是基因生物。据说他研究出来一个生物制剂，打入异能者体内可以让其暂时无法释放异能。”
　　“那天已经见识过了。”明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虽然说作用的范围很局限，但也不失为一个挺好的想法。”
　　周常：“这个你也有兴趣？”
　　明灯：“有，怎么没有。”
　　未来科技，也不能只有星空法则，过分地依赖星空法则，只会缩窄发展空间。
　　周常点了点头：“行，我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配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