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11、11 明灯像

　　明灯像个鸭子一样一脚一脚地挪到路边，找了个石头爬上去坐下，然后理直气壮又欠了吧唧地看向姚夜：“我累了。”
　　姚夜：“你想怎么样？离天梯都还远着。”
　　明灯：“随便怎么样，反正我累了。”
　　姚夜盯着他的头顶看了片刻：“你不会想让我背你吧？”
　　明灯更懒了，靠着墙都快要滑下去：“可以吗？”
　　“可以，但就不去我住的地方了，直接回去。”
　　明灯想了想，还是对姚夜住的地方有点好奇。
　　于是明灯动了动手指。
　　手腕上的绷带无限延长，一层又一层地堆叠在地面上，当堆到姚夜半身那么高的时候，逐渐融合，变形成了一辆银白色的机车。
　　明灯掀起眼皮，有点得意地看着姚夜脸色复杂难言的神情。
　　这又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状态。
　　带他出来一次，真是报酬丰厚，
　　姚夜：“可以这样，你还让我背？”
　　“变成这样是要动脑子的。”
　　不是动动手指就算完。
　　又不是真活的东西，能听懂他的想法。
　　懒。
　　姚夜上了车：“上来。”
　　明灯坐到他后面，十分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腰。
　　这对明灯而言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他坐过很多人的车，明梨，赵鑫，程奇，邢荒……每个都是这么抱的。
　　但姚夜没被这么抱过。
　　他僵了一下，却也没让明灯松开，而是驱动引擎。
　　声音混杂着，随着风吹到身后：“你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连车都能变。
　　明灯趴在他背上哼笑：“科技。”
　　异能者灵敏的感官能让姚夜清楚地感到明灯的下巴在背部随着吐出的字体一下一下用力，热气透过作战服传到肌肤。
　　姚夜突然觉得，背到他住的地方，再背回宠物店，也不是不行。
　　动了那么多年脑子，歇一会又怎么了？
　　在空中开摩托车的感觉和在地面上完全不同，像是腾云驾雾，处处没有实感，风更是从头到尾地吹过，没有一处遗漏。
　　明灯缩了缩身体，让姚夜挡去了全部的风。
　　他腿很长，只比姚夜短那么一点，要把角度找的特别巧才能一点不漏。
　　这姿势维持太长会很累。
　　路程漫长，也很无聊。
　　明灯看着姚夜的发尾，眨了眨眼。
　　片刻后，姚夜冷冷的声音传来：“你找死是吧？”
　　明灯皱眉：“我好心给你压头发，怕你下车的时候发型乱掉，你骂我？”
　　姚夜不吭声了。
　　他只感觉明灯抚了抚他的后脑勺，力度和频率和平时摸那只黑猫没什么两样，便以为明灯拿他的头发当猫毛摸。
　　这次是他理亏，姚夜便不再说话。
　　然而很快，背上传来了奇怪的震动，紧接着听到一阵嗤嗤声，一股又一股的热气打在背上。
　　姚夜回了下头，发现明灯的眼睛都笑弯了，完全没有平时那副或清冷或傲慢或死气的样子，脸上都鼓起了一个小包，苍白的脸上透出粉色。
　　让人下意识地觉得可爱。
　　姚夜：“……你就是在拿我当猫摸。”
　　明灯：“哈哈！”
　　姚夜冷不丁刹车，明灯的脸狠狠地撞在了姚夜的背上。
　　他不笑了。
　　姚夜这才重新开车：“老实点。”
　　明灯如愿以偿地参观了姚夜的家。
　　比他想象中的大，几乎和宠物店差不多，但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布置的很简单，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显得有些空荡。
　　“做了那么多年的契约者，你应该很有钱才对啊。”
　　而且姚夜之前就是S级，大概率接的都是最高级的任务，报酬不会低。
　　姚夜给他倒了杯热水：“我要花一辈子钱，又不能干一辈子契约者。”
　　明灯又没骨头似的窝椅子里了。
　　“这么大的地方，连个沙发都没有。”
　　椅子也是硬邦邦，没有靠垫。
　　姚夜看着他：“现在在智脑上买的话，很快应该就能送到。”
　　明灯有点意外。
　　姚夜居然愿意让他往他家里添东西。
　　不过明灯向来对自己好，所以完全没想要拒绝。
　　“那你买啊，看我干什么？想让我报销？可以啊。”
　　姚夜将智脑的权限给他：“你自己选。”
　　明灯懒得选：“都行啊，软一点，质量好一点，颜色的话，别太鲜艳，宽一点最好，最好有靠背，靠背的话……”
　　姚夜一字一句：“自己选。”
　　明灯只好自己选，然而他不止选了沙发，因为觉得反正是自己报销，干脆把想要的都买了。
　　半个小时后，姚夜收到了八个大型快递，和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姚夜搬到最后一个大件，表情有了些变化：“你买床干什么？你要在这睡？”
　　明灯身下的椅子已经翘起了一个危险的角度，只凭着两条腿支撑，他把脖子搁到了椅背上，仰着头看向楼上：“我不想动了，好远。你客房应该不少吧？给我一间能怎么样，宠物店都有你的房间呢。”
　　姚夜搬着床经过他身后，膝盖往椅背上一顶，让椅子四条腿都得以安稳地落在地上。
　　“起来，自己铺床，还有你那些小东西，自己整理去。”
　　明灯重新打开智脑：“我再买个保姆机器人。”
　　姚夜：“……”
　　好懒啊，真的。
　　有点受不了了。
　　他该不会以后吃饭都让人喂吧？
　　明灯第一次出门，就夜不归宿了。
　　家里两个侄子辈的爹妈发了好几条消息，生怕明灯在姚夜家里有什么不好。
　　姚夜一条都懒得看。
　　明灯回了几句也烦了，把抱枕压在脸上睡觉。
　　姚夜：“起来，去床上睡。”
　　明灯也想起来。
　　但他买的这个沙发实在是太舒服了。
　　宠物店的那个该换了。
　　姚夜看他不动，啧了一声，给他扔了床被子，也不再管他了，回了自己房间。
　　明灯这晚没做噩梦。
　　姚夜走到楼下，看见人懵懵的，目光呆滞，手放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以为他还没睡醒，便放着他不管，走到厨房做饭。
　　过了一会，明灯蹭过来。
　　“商量个事呗。”
　　“说。”
　　“能不能把沙发带回去？”
　　“可以，”姚夜头也不抬：“你自己搬。”
　　明灯又在他背后沉默了很久，开口：“你想知道当初那场火灾的真相吗？”
　　姚夜想回头，却被明灯轻轻按住了肩。
　　他没有勉强，看向手中的早餐：“你想说就说。”
　　明灯微微失神：“当初……邢荒被人诱导出了异能异变，他想要杀我，岳情给我挡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是谁，放了把火，邢荒清醒过来后，背着我逃走了，我就没再回去，带着他来了范蠡巷。”
　　“是我太自大了，才让人从我身边找到了邢荒这个破绽，害死了岳情。”
　　姚夜想起了那句泣血一般的对不起，他微微低下头：“你怪他吗？”
　　明灯恍惚了一下，垂下眸子，回道：“说来有些自私，但人心里总有一杆称，远近亲疏……邢荒对我来说，要比岳情重得多。”
　　“而且，”明灯接着说：“不用我怪他，你也看见了，他自个都把自个愧疚成什么样了，见都不敢见我一面，碰见就躲着。”
　　难怪邢荒每次吃饭都要坐在角落，也基本不和明灯交流。
　　“所以你就怪自己吗？”
　　明灯的心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姚夜说：“你既然不怪他，又为什么要怪你自己？”
　　明灯一怔，轻轻摇头：“我愧疚的不止这一件事，而且，我本可以避免……”
　　如果他可以早点发现……却因为一时疏忽，让身边人深陷泥泞。
　　“真的吗？”姚夜问。
　　“什么？”
　　“真的可以避免吗？”
　　明灯微微愣住，听到姚夜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就发现有一点很奇怪，你们好像都是一直在后悔，在愧疚，好像如果能重来一次，一定能改变现在的结果一样。可是真的可以吗？你真的可以保证，重来一次结局会不一样吗？而不是更坏？或者这么问，你觉得自己当时尽力了吗？”
　　明灯眨了眨眼，认真的神情像一个在听老师讲课的乖宝宝。
　　姚夜顿了一下，继续道：“如果已经足够尽力，那就不要一直反思了，反正也没什么用。”
　　他已经足够尽力了吗？
　　那段时间，明梨失踪，久寻不归，所有人就在蠢蠢欲动。
　　那是爱护了他十几年的亲姐姐，他甚至连一滴泪都来不及流，就要开始为钟升虐待普通人的案子造成的人异动荡奔波，要安抚未曾得到封赏却反而被指责谩骂的联盟军，要镇压心怀异心不识大局的某些掌权者，要尽快取得研究成果……
　　所有人的未来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明灯想，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他敢说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投注在了蓝星的未来身上。
　　没有及时地关注到身边人，的确是他的错。
　　可是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明灯抿了抿唇，不得不说，缠绕了他十年的梦魇，仅仅在姚夜的两句话下，便已经显得不再那么可怕。
　　姚夜见他脸色好看了点，又道：“所以那场火，的确是有人故意放的？”
　　明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的死亡，刚好能让钟升案的舆论得到平缓，所以这种传闻，我当时也推了一把。背后的人……藏的很深，我当时忙的事太多，也有些看不清楚，没有线索。”
　　姚夜：“当时的身边人有没有值得怀疑的？”
　　明灯有些逃避这个问题，但还是道：“除了个别的可以确定，其他的都有可能。”
　　姚夜听着，突然觉得明灯有点可怜。
　　他出生在异能者阵营，却因为保护普通人类与异能者离心，被他保护的普通人类阵营也不信任他，质疑他提出的人异共和，甚至连他的死，都极有可能是身边任何一个人作祟，简直是吃力不讨好的代表人物。
　　可他明明付出了那么多，所有人如今的得到的安宁与和平，都是他带来的。
　　姚夜看着他：“如今人异共和的局势已经大定了，或许调查一下也不会影响什么。”
　　明灯颔首：“我不会让岳情白死的。”
　　姚夜又道：“异能者联盟，也是你推动的吗？”
　　姚夜对局势真的很敏感。
　　明灯心里感叹了一下。
　　异能者是末日时代时诞生的。
　　那时世纪时代堙灭，蓝星满身伤痕，绝境之下，异能者的诞生没有带来新的希望，反而带来了战争。
　　异能者不仅拥有强大的能力，身体强度，耐受性也远远高于普通人类极限，对未知的可怕力量的恐惧以及贪婪的人性使普通人类和异能者陷入了长期的内斗。
　　这场内斗在3050年时星空之战爆发时，才戛然而止。
　　星空之战时，全体人类大联合，成立了星联，明梨带着异能者组建了联盟军，二十六区区长则组建了公会。
　　明天与各高层协商编写了《人异共和法》，作为当时星联的最高法规，又专门为此成立了星空法庭。
　　战时各大势力的相处还是很平和的，这种权利架构也很稳定。
　　毕竟当时人类的存活才是最重要的问题，所有人的利益都必须扔到一边。
　　但战后这些就变了。
　　刚脱离了覆灭的危险，就开始搅弄权势，是人类的劣根性。
　　法庭变得高高挂起，联盟军远在星空，无法干预蓝星局势，公会便几乎在星联独掌大权。
　　而不参军的异能者，也成了新的问题。
　　异管局应运而生，却流于形式，毫无话语权不说，还因为钟升的案子，得不到普通人类的信任。
　　直到联盟军校的高材生管营带着一众异能者宣布脱离星联，在星云七骑之一，SS级治愈型异能者盛金玉的帮助下创建了异能者联盟。
　　公会有了掣肘。
　　明天的死也让公众对异管局产生了一定的信任。
　　一切才终于慢慢好起来。
　　明灯说：“异管局必须存在，而如果没有异能者联盟帮忙分担公会的压力，在普通人类面前演白脸，异管局是成长不起来的，而且……异能者也是需要有人保护的。”
　　姚夜眸子一动。
　　异能者也是需要保护的。
　　可是，没有人想得到这一点。
　　就连立下了赫赫战功的星云七骑，又有几个得到了好结局？
　　甚至只有如今在法庭担任仲裁法官的沈光霁，和担任联盟军统领的罗杰，得到了应有的功勋。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沉重，花团锦簇之下，埋葬了万千英雄骨。
　　想到七骑，姚夜道：“赵鑫是赵启元的孩子，程奇是程前的孩子，对吗？”
　　“嗯。”
　　“他们两个怎么回事？”
　　明灯并不奇怪姚夜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奇怪，只是想到当初的事，眸子沉了沉：“曾经程前和赵启元住的很近，程奇经常带着赵鑫出去玩，结果八年前，他俩出去玩的时候被绑架了，赵启元，程前，江渔三个去救人，全部死在了那里，是程奇强制觉醒了一只百灵，就是店里那只，强化了赵鑫的异能，帮他完全兽化，才带着程奇跑了出来，但也因此断了一边的翅膀。”
　　星云七骑全都是SS级异能者。
　　三个SS都死在了那里，两个孩子怎么可能逃得出来？
　　而且，要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葬送三个SS？
　　明灯摇了摇头：“具体的他们两个没细说，只知道是在D区，两个人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到了赶过去的我，之后就一直跟着我了，程奇这几年一直在外面觉醒变异种，眼线几乎遍布整个D区，也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这次回来，又是毫无进展。”
　　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藏了多少污垢。
　　数不清的谜团亟待解开。
　　他从不阻止程奇调查真相，甚至让邢荒帮他一起，就是因为他习惯居安思危，总怕有一天，因为一时疏忽，让所有人辛辛苦苦换来的和平局面毁于一旦。
　　他决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