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12、12 当天晚

　　当天晚上回去的时候，赵鑫看着姚夜的目光中头一次带了点幽怨。
　　不是因为姚夜把人拐走了一晚上。
　　而是因为明灯的气色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
　　赵鑫很失落。
　　他觉得自己没照顾好明灯。
　　明灯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用余光扫了姚夜一眼。
　　在小辈和邢荒面前，他总是要装一装的，不让自己露出一点脆弱已经成了这么多年的习惯，但是现在突然有了个人，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释放一点脆弱。
　　这个人不需要靠着他的庇护，也不会全身心地信任他，依赖他，任何事都等着他去想办法，下命令。
　　却正是因为这样，才让明灯由内到外地感到了久违的放松。
　　他甚至觉得，就算这人现在捅他一刀，他也是可以在反杀之前先笑一笑的。
　　而姚夜回到房间后才发现程奇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帮忙给黑猫喂食，他带着百灵去帮赵鑫练习完全兽化状态了。
　　程奇就连发简讯都是话多的，把该说的说完之后还要顺带吐槽一下邢荒不怎么看智脑，明灯懒得没边，再不动就要发霉了。
　　黑猫平时神出鬼没，但每次放食，都会像能闻见味儿一样，自高处踩着笼子的木架优雅地走下来，来到属于自己的小窝。
　　它安静地用完了餐，跳到了姚夜的手边，冷冷地看着他叫了一声。
　　这和平时要被摸的样子有些不同，姚夜顿了顿，站的离它远了些。
　　黑猫却不满地又叫了声，在原地卧下来，翻了个身，将肚皮露了出来，四只小爪子立在半空，侧头看着姚夜。
　　姚夜试探地伸出手，挠了挠它的肚皮，黑猫瞬间眯了眯眼，自喉间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原来是想让他摸肚皮。
　　能把最脆弱的地方露出来，想必这猫是熟悉他了。
　　刚才叫得那么凶，姚夜还以为是不待见他。
　　原来是越露出弱点，越要虚张声势。
　　姚夜漫不经心地撸着猫，为黑猫与明灯如出一辙的高傲惩罚性地勾了勾它的下巴。
　　明灯醒来发现姚夜不在，便知道他是出去拿药了，于是下了楼，窝在沙发里看起了新闻。
　　但没看一会，他的眼神就彻底冷了下来。
　　姚夜确实是去拿药，不过回来的时候发生了点事，绊住了脚。
　　那是从张德家巷子里出来的时候，熟悉的啸鸣音从头顶响起，姚夜原本没想过多注意，但在余光略过一个角落时，倏地停住了脚步，窥伺猎物般的眼神盯向那处。
　　那个角落极不显眼地站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手腕上戴着熟悉的手环，他们说了会话，就各自离开了原地。
　　契约者大多都是各自完成各自的订单，很少有聚在一起的情况。
　　姚夜低头看了眼恒温杯，追了上去。
　　他今天出来得早，离明灯用餐还有段时间。
　　那几个人很警惕，姚夜好几次险些被发现，被带着来来回回绕了很久，才来到他们真正的目的地。
　　是一处废弃的工地。
　　姚夜看着停放在不远处异管局的机车，想到了刚才听到的啸鸣音。
　　他们是来看异警执勤的？
　　紧接着，异管局的人从工地内抬出了一个尸袋。
　　站在隐蔽处的几人似乎突然激动了起来，因而让姚夜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怎么会遗漏……”“这是谁负责的？”
　　姚夜眯了眯眼，看了眼那个尸袋。
　　那群人在短暂的激动之后就没了声音，很快离开了原地，异管局的人则直接将其中一辆机车变成了机甲，将尸袋放进了里面，另一辆机车从单骑变成了双骑，让腾出了机甲的异警坐了上去，呼啸着也离开了。
　　姚夜沉思着回了宠物店，结果一进门，就看到明灯一眨不眨地看着智脑，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冷。
　　姚夜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的新闻。
　　“……这具尸体已被判定为高阶异能者，他的死状十分诡异，致死因是插在胸口的琴弦，但令人奇怪的是，死者后脑的部位丢失了一部分人体组织……”
　　姚夜意外地眯了眯眼。
　　明灯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沉声开口：“你知道这件事？”
　　姚夜道：“刚出去看见的。”
　　“你都看到了什么？”
　　姚夜犹豫了片刻。
　　“你今天回来得晚了，”明灯道：“你不是会凑热闹的人，所以你是看见了什么，才会去关注这件事。”
　　他垂眸看向他，姚夜对上他的眼睛，心中一凛。
　　明灯此时的眼神带着种常年处于高位者的审视，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像一头遇到了强敌的狼，不自觉地弓起脊背，全身的皮毛都紧了起来。
　　姚夜缓缓道：“我遇到了几个契约者，他们很少集体活动，所以我跟着他们，发现他们去了案发现场。”
　　“你怀疑这人是他们杀的？”明灯直接说出了他心中的猜测。
　　姚夜点了点头：“不是他们杀的，也跟他们有关，话里话外知道不少东西。”
　　问完那句话，明灯就没有再说话了，他沉默了多久，姚夜就看了他多久。
　　他想，这一刻才能真正意识到，明灯曾经也是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掌权者。
　　甚至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和他打交道的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地位最高的一群人了。
　　“这个尸体，到底有什么不对？”
　　明灯静了静，出声：“还记得跟你说过的异能核吗？”
　　姚夜点点头。
　　而后突然想到，新闻里说的那句“死者后脑的部位丢失了一部分人体组织……”。
　　后脑，那是异能核的位置。
　　“之后我又有了一个更加疯狂的想法。我想，异能者是因为异能核才拥有了异能，那普通人为什么不能通过拥有异能核从而拥有异能？”
　　姚夜彻底惊住了，他看着明灯，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若说异能核的理论是惊世骇俗，那明灯接下来就是想翻天覆地。
　　明灯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几乎快要成功。”
　　听了这话，姚夜艰难道：“如果这个实验成功……”
　　明灯道：“如果这个实验成功，异能者对普通人来说，便不再是可怕的。”
　　姚夜愣了，他道：“你研究这个实验……是为了异能者？”
　　“契约处是在星空之战后，最乱的那段时间出现的，它为什么会存在？因为普通人害怕异能者，抵制异能者，所以异能者无法拥有正常的生活。”
　　即便已经有了星空武器这样绝对克制异能者的存在，即便已经有了人异共和法，有了异管局，他们依然害怕。
　　可是人会害怕自己的同类吗？
　　只要这份害怕依然存在，人异就永远无法长久共和，人们会因为害怕做出许多事情。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而且，”明灯看向姚夜：“人异共和法并不保护所谓的强者，想要平静生活的异能者要么加入联盟军为星空作战做准备，要么就只能藏在众多普通人中，而走上极端的异能者生死由命，因为一旦异能者对普通人表露出任何攻击的倾向，就会被无数星空武器瞄准，走上极端的异能者诚然应该受到惩罚，可让他们走上这条路的，是当今的掌权者，而有些时候，普通人类其实也没那么无辜。”
　　“但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会在乎异能者的生死，就像一只小猫不会在乎一头大象是否会受伤，我从象群中长大，我知道，大象过的，想要过的，其实就是小猫那样的生活。而我想要做的，只是让小猫也能拥有大象的力量，那样，他们就不会轻而易举地被大象踩踏，他们也能站在大象的高度，理解大象。”
　　姚夜看着对自己的理想侃侃而谈的明灯，几乎移不开眼，这是一个天之骄子，就连霞光也在眷顾他，从窗外撒进来，在他身上渡上了一层朦胧。
　　这才是明灯为什么一心保护普通人类的真相。
　　他想要异能者也能拥有普通人的生活，想让他们真正地融入进去。
　　他不想要普通人和异能者像是两个种族一样彼此忌惮，他把他们摆在天平的两端，不断地往普通人的阵营中增加砝码，因为他想要把双方摆在同一水平线上。
　　平等，才能共和。
　　姚夜看着他，突然想挡住那道光源，他觉得那层光，更像是束缚明灯的牢笼。
　　明灯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尸体上：“就算这份实验最终可以成功，它要如何运用，要如何作为一个媒介，将普通人类与异能者更好地融合在一起，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所以这个实验，是最高机密。知情人在当初，不超过十个数。”
　　“而现在，”明灯满目森然：“我竟然看到了类似于当初的实验体。”
　　“我做实验，从来都是用死人做，而他们，却是用活人做。”
　　姚夜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明灯看见那则新闻会是那样的反应。
　　有人重启了这个实验。
　　用一种疯狂地，冷酷的，漠视生命的方式，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姚夜道：“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
　　明灯解释道：“星空法则不在人类的纬度，用肉眼是看不到的，异能核本身也有保护屏障，保护自己不受同类窥探，所以你们异能者那么多年来，都没能发现自己身上异能核的存在，能观察到活体体内异能法则的，只有我的这双眼睛，夜宿的眼睛。”
　　明灯说到这里，抿了抿唇：“但我当初没有夜宿的时候，为了做这个实验，用星陨制作过一些可以直接接触异能法则的器具，比如为你治疗时戴的那种手套，以及能让人类看到法则束的探测镜。”
　　那些东西他假死时没有带走，仍然留在研究院里。
　　“而异能核的位置，我也早就研究透彻，写成了手稿，只要戴着手套，干活精细些，是个人就能把异能核取出来，但动作要快，因为时间久了，异能核会失去法则的力量。”
　　姚夜：“……所以，这个实验的门槛在哪？”
　　一个手套，一个探测镜，一份手稿。
　　明灯已经把人类和法则之间的界限打破了。
　　他已经把不可能的事，变得人人可以为之。
　　“我当时并没有成功，只是留下了异能核相关的手稿而已。”
　　“你以为是个人就能搞懂星空法则吗？”明灯冷冷地看向他：“你以为我为什么说，你的异变只有我能治？难的不是取核，而是移核，星空法则的每一次移动，整合，分解，都要经过大量的计算，每一步的计算都不是一个人可以短时间内完成的，而如果错了一步，实验就会直接失败，就我所知，研究院的那些废物没人可以做到。”
　　姚夜：“……人外有人，万一这个世界上，有和你一样聪明的人呢？”
　　明灯嗤笑一声。
　　“或许吧，但就我看来，这种可能性很小。”
　　几乎等同于没有。
　　姚夜替他补充了一句。
　　“但，有一个实验，很简单，很没底线，或许有人可以想到，甚至做到。”
　　“什么？”
　　夕阳西下，洒进店内的阳光不再那么多了，屋子里渐渐出现了阴影，并且蔓延到了明灯身上。
　　他低声道：“星空法则可以自动排斥或融合，也会自动找到宿主寄生，所以暴力移植，就能将高等级异能者的异能核，移植给低等级的异能者，让星空法则自动在异能者体内整合。”
　　姚夜浑身发凉。
　　明灯却还在说着令人恐惧的话：“这样，虽然不会拥有很多听话的异能者，却能换取少量的高等级异能者，毕竟异能者等级之间犹如天堑，一个高阶，就能战胜上百个中阶，S级以上更是不用说，他们还可以用这个实验，向富商，向高层，可能是区长，可能是最高法庭的法官或检察官，甚至是联盟军人，换取他们想要的，巨大利益。”
　　新闻内容历历在目：“这具尸体已被判定为高阶异能者……”
　　“别的先不说，可以确定的是，研究院里一定有他们的人。”
　　明灯无甚表情地勾了下唇。
　　拿他的心血去毁掉他苦心经营多年建成的根基。
　　简直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