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10、10 第二天

　　第二天，姚夜一大早就上楼，把还埋在被窝里的人直接摇醒了。
　　明灯非常痛苦地挣扎了一下：“干什么？”
　　他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别喊我，我昨天晚上没睡。”
　　姚夜可算是知道这人为什么一天到晚睡不醒了。
　　一做噩梦就醒，醒了就去地下待一晚上，白天可不睡一天吗？
　　他看着明灯的后脑勺。
　　可能实在太困了，平时要闹翻天的起床气也没发，甚至有些软，语气在姚夜听来和撒娇差不多。
　　如果是赵鑫或程奇看见他这副样子，可能就让他继续睡了。
　　姚夜却十分心硬地继续摇。
　　明灯被折磨的起床气卷土重来，腕上的绷带蠢蠢欲动，下一秒就要将人丢出去，却听到姚夜说：“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
　　明灯耳朵动了动，缩在被窝里不再翻身。
　　姚夜知道他在听，继续说道：“我带着你，不会有任何意外，出了任何事我来解决。”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明灯保证不会有任何意外。
　　出了任何事，他来解决。
　　明灯转过身，冷冷地盯着人看，姚夜却看出了他的心思，剑眉一挑：“去还是不去？”
　　远处飞驰而过几辆空中客车，客车飞行轨道的上空，巨大的金翅鸟展开双翅，拖着长长的尾翎在舱窗外缓缓滑过，那是防御系统用来监视异常的数据形体。
　　天梯像一道从天外落下的瀑布，闪烁着它独一无二的光辉，很难相信这样宛如神迹的一笔是人工筑成的。
　　隔着窗户模模糊糊能看到地面上各色各样参差不齐的建筑物，和十年前不同。
　　星空之战刚刚结束时，百废待兴，那时天梯才刚刚建成，每天只有寥寥几列客车通行，建筑也都单调得很，要求以安全为第一准则，一个个像紧贴在地面上的大铁疙瘩。
　　而现在，左边是城堡，右边是四合院，一个转身就从古亚洲到了古欧洲，将星际时代绘成了童话王国。
　　这是如今再平常不过的风景。
　　明灯手指贴上了车窗，抚摸到了近在咫尺的云浪。
　　人类只用了十年时间，就建造出了现在这副盛景。
　　“您好，您现在所在的位置在东经52度，南纬35度，本次航班为A区到B区的空中列车，下一站是终点站，欢迎您来到B区，祝您此行愉快。”
　　空中客车像一条白龙穿过云海，在干净的蓝色幕布上刷上了一道白漆，然后缓缓地减速进站，停在了空中休息区的广场前。
　　“白龙”一声长啸，身侧十多扇门同时向上升起，各种肤色的，奇装异服的人们有序下车，走进广场。
　　广场被分成了数个可容纳三人并行的通道，每一个通道前都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专业性智能机器人，通过瞳孔上的扫描器对每一个通过的旅客进行身份检测。
　　在通道周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队持武器的军用机器人巡逻经过。
　　走进广场的旅客步履不紧不慢，像是隔着什么无形的屏障一样，除了结伴出行的人，每个人之间都离着近两米的空隙，稀稀拉拉地走过通道进入休息区的大厅。
　　相比于世纪时代，星际时代人情要淡薄得多，科技发展使社交活动减少，随时有可能爆发新灾难的处境也让人们除了自身的生活和娱乐外，很少关注其他人的事情。
　　换句话说，在星际时代，只要不干扰其他人，你想干什么都没人管你，既冷漠又自由。
　　休息区大厅内也站着许多服务型机器人，各个角落里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众多生物监测器，层层叠叠不可见的光线一遍又一遍地从每一个乘客的身上扫过，防止外星间谍混入。
　　明灯偶尔抵唇咳嗽两声，耳坠上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晃动，却不曾发出响声。
　　两人走到出站口的专用检测机器人面前，张开双臂，任机器人扫描。
　　机器人扫描完毕，弯腰行礼。
　　“您通过了检测，欢迎您来到Ｂ区。”
　　走出大厅来到空中广场，天梯也随之出现在视线中。
　　数万层台阶仿佛浮云一样微微流动，偶尔有几只巨大的变异飞禽从梯下滑过，在脚下留下奇形怪状的阴影，长长的防护栏倾泻而下，光芒铺洒在上面，闪烁着荧光。
　　让人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被其夺去所有的注意力，为它的恢宏深深震撼。
　　在顶端可以俯视整个中三区。
　　中三区包括B区、K区、Ｃ区三个统治区，三区互相包绕，外侧的无人区形成一道完整的环形防御墙，环绕着内部中三区资源库
　　是较之东八区，西六区，南七区，北五区四大区，资源储量排名第一，综合实力却排在第四的地区。
　　天梯的每一道栅栏上都雕刻着一个“MT.B”，代表着中三区Ｂ区。
　　明灯缓步迈下阶梯，伸手轻轻拂过每一个字母，这些稀松平常的东西，却仿佛每一个都能带给他新奇无比的感受。
　　从空中休息区正式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明灯有一种脚步不稳的感觉，仿佛他现在站上的不是踏实的地面，而是虚无缥缈的云层。
　　他还是不太能习惯这样广阔的视野。
　　明灯走下天梯后，并没有坐上公车，而是继续向前走。
　　姚夜看他一眼，没有阻拦。
　　明灯的神态很自然，姚夜却从中看出了几分对这个世界的陌生与好奇。
　　他其实是知道如今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但通过图片看到和亲眼看到始终是不同的。
　　空中休息站附近是郊区，各种公路轨道过山车一般错综繁杂地从陆地蔓延上半空。
　　全自动的机器人变形成的公交车稳稳地向市区驶去。
　　每天载客结束后，它们都会变成机器人，回到停车场，自己给自己充电。
　　姚夜跟着他从中心商业区逛到居民区，像是要一步一步把整个Ｂ区走完。
　　明灯一会儿停下来观察一株被踩折的野草，一会抬头看看偶尔在人们房顶上驻足的变异飞禽，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一个刚刚走出家门的孩子，要把所有没见过的景象都一股脑收进眼中。
　　明灯忽然停下，在一朵镶在墙上的深蓝色花朵面前停下，端详了一会儿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那花，只见原本灿烂绽放的花朵一个激灵，竟直接从墙上飞了出来，它全身都是蓝色的，花茎和花根像一条鱼，随着花瓣的一收一放，花根，也就是鱼头在前，整株花慢慢地向前飞去。
　　鱼尾花，明灯脑中浮现这几个字。
　　当实物与图像对应起来，记忆就好像活了一般，拥有了它的生机，从而获得了更为长久的寿命。
　　明灯慢慢伸出手，去碰了碰鱼尾花的花瓣，鱼尾花瞬间收成花苞，重新落到地面上扎了根。
　　明灯垂下眸子，道：“很漂亮。”
　　鱼尾花仿佛听懂了明灯的话，微微摇曳。
　　明灯抬眸：“听说它是蝴蝶兰的变异种？”
　　“我不懂这些。”姚夜照实道。
　　他的生活里只有衣食住行完成订单，从来没关注过路边一朵野花的品种，可能会偶尔在歇脚的时候坐在地上看一会这些美景，但最终他也只能说一句是花。
　　他似乎天生就缺乏审美的能力。
　　不过。
　　姚夜的目光在明灯脸上停留了一瞬。
　　看人好像是不同的。
　　明灯也没有失望，又看了一会儿，就继续向前走。
　　他素日里都恹恹的，但今日好像有点过度兴奋了。
　　临到午时，到了姚夜要去拿药的时间，明灯沉吟片刻，跟着他一起去了张德的住处。
　　走到巷子口，明灯有些犹豫，姚夜却拉着他的胳膊将他往前拽了一步：“缩什么？”
　　明灯想了想，道：“还不是时候。”
　　虽然张德知道他还活着。
　　但他去主动拜访张德又是另一种意义。
　　姚夜于是随他。
　　出来的时候，明灯还站在原地，他的精力似乎用光了，坐在石凳上双手抄兜，昏昏欲睡，头发随着微风起伏。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倦意，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只意识到要走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正在这时，自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啸鸣音，姚夜抬头望去，几台深绿色摩托车从头顶呼啸而过，空中客车和私家车纷纷让开道。
　　“异管局借道，避让！”
　　明灯对这热闹漠不关心，他站起身，选了一个方向走去，姚夜也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明灯：“你原本住在哪？”
　　姚夜把药递给他：“在这喝了吧，等会带你吃饭，然后去看我之前住的地方。”
　　明灯没有接恒温杯，而是先上前一步，将手伸进了姚夜的衣兜，掏出两颗陨石糖之后，笑的像只狡黠的狐狸：“我还以为当时看错了。”
　　姚夜有点嫌弃他，想着下次不再拿了，苦死然后饿死他算完。
　　转念又一想，曾经的明灯在明梨和七骑面前时，是不是就像这样？
　　他已经猜出了赵鑫和程奇想必都是七骑的后代。
　　连两个后代对明灯都宠成那样，长辈怕是更不用说。
　　哪怕明灯性格恶劣，他所做出的成就都足以让所有人对他慈眉善目，言听计从。
　　更何况明灯不是。
　　他对姚夜的好，都是姚夜此生体会到的最好。
　　想到这，姚夜的心情有点复杂。
　　他有种不太想让别人看到明灯的这种幼稚。
　　从留在宠物店以来，明灯的药，一日三餐，晒太阳盖的毛毯，以及吃药时间，睡觉时间……都渐渐被姚夜接手。
　　习惯了之后，他就慢慢体会到了管着明灯的乐趣。
　　明灯一整天的情绪和说出的话也大多和他相关。
　　就像恶龙对待自己寻来的宝石一样，给宝石做漂亮的盒子，每天精心擦拭，但只想独自欣赏宝石的闪亮。
　　不管是生气，还是高兴，亦或是幼稚。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的时候，姚夜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
　　可是他从未拥有过宝石。
　　第一次，或许出现什么样的反应都很正常。
　　明灯已经乖乖地接过了恒温杯，正在喝药，动作比之前的每一天都要干脆，姚夜却看着那双比之白色的恒温杯丝毫不差的手出了神。
　　他不太会欣赏美的东西，可是他觉得明灯的手很好看，也觉得明灯的脸很好看。
　　星际时代的日出是更为强大的恒星跨系流转，朝霞是别的星系轨道重合运行，一切壮观的场景都是末日的先兆，只有黄昏，依然是太阳的余晖，早晨不再代表着希望，黑暗却代表着劫后余生。
　　在代表着“安全”的傍晚，人们才会真正地放松下来，去惬意地活着，去放纵欲望。
　　明灯走累了。
　　他原地蹲了下来。
　　姚夜看着他头顶，那巨大屏幕上，担当着人类大任，严肃地说着共和宣言的幼小版，再看看脚边这个懒货。
　　“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