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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瑶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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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知道坐落在地府何处的房间其实并不宽敞。
摆放瓷器的饰架紧挨着墙,一张桌子摆在中间,其余的角落都里只放了一些装饰性的草木。除此之外,能占点位置的也就只有这张足足能躺下两人的床了。
地府的夜晚很黑,即使床头靠着窗,也没有光从外面透进来。唯有烛火明灭,被人挡出一片阴影。
楚云昭就站在那片阴影里,神色枉然。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楚云昭想着。
他忽然觉得一阵没由来的难过,好像心里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甚至连反抗都忘记了,只是怔怔的望着那人。
对视良久,男人的眼神终于变了,由先前的戏谑,渐渐变得疑惑,到最后只剩下略带惶恐的难以置信。
“你不认得我”
“我.....”
不,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不认得?男人渐渐松开了手臂,向后退了步,睁着一双桃花眼茫然的望着楚云昭。
那汤......男人努力回想着之前自己做的那些事,一件件捋梳理过去。从他连夜潜入孟庄,到对汤药偷梁换柱,再到一味迷香直接弄晕孟婆把楚云昭带走,其间每一步都与计划分毫不差。
按照预期,楚云昭喝了他换的汤药会昏迷一段时间,醒来时虽然不会完全不被孟婆汤作用,但最多忘记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怎么会把他忘了?
若是他喝的并不是自己换的那一味,此刻便应该忘记一切!可刚才他们的对话明明很正常,他明明记得所有的事情,为什么只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楚云昭此刻才感到略有些尴尬,他徒劳的解释道:“抱歉,缺少记忆可能是受到了孟婆汤的影响,若是真的忘记了阁下,还请......”
“不要叫我阁下了。”男人忽然开口。
“?”
那人情绪收拾的很快,好像天生就能精确的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笑眼一眨,眸中的千丝万缕都已经被藏得干干净净,再抬眼看他,依旧是满面春风。
“天下之大,相逢即是有缘,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在下单名一个‘瑶’字,若是将军不介意,可以直接唤我‘瑶公子’。”
瑶公子.....
——我是这良金美玉之地的主人,客人们都称我为瑶公子。
——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
“瑶......”楚云昭默念这个字,觉得正有什么要从零落的记忆中呼之欲出。
他张了张口,问道:“瑶公子方才奇怪我竟不认识你,那么想必你我生前应当有所羁绊。那现在可否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何事?”
那人眼神微微一动。
发生过何事?
我爱上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从此跪伏于命运脚下。
我在死别前把家国与信仰还给你,除了你给的那捧真心外一无所有。
后来我终于可以自私一回,自作主张的先下来等你了。
你怎么可以不记得我?
瑶公子弯着眸子,恰到好处的一偏头:“我与将军素未谋面,此前并不认识,何来羁绊一说。只是觉得将军与我一位故人长得十分相似,一时竟出了神。”
算了,忘了就忘了吧,你已不是南征北战的将军,我也可以不再卑微的仰慕神明。
我们还有一次机会从头来过。
“原来如此,”楚云昭答道,放松了身体靠在墙上,言语间却仍带着几许狐疑,“但我尚有一事不明。”
瑶公子一挑眉:“嗯哼?”
“听闻喝下孟婆汤后会忘尽身前事,而我看到的亡魂也确实如此。可我也喝了汤,为什么还能记得这么多?”
“可能,你比较特别?”
“特别?”
瑶公子好像并不计较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记得他,只见他身体前倾抬起修长白净的手指,微微勾着楚云昭的下巴,唇角微扬,若不是他已经死了,定被这潋滟目光将人看得耳根通红。
他轻轻吐出几个字:“特别的,好看。”
“..........”
事已至此,楚云昭那围着天人鬼三界飞了一圈的魂才终于落到地上,他看着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距离,猛然反应过来。
这个姿势是怎么回事!
这这这....两个大男人!
成何体统!
更何况他堂堂一代名将,征战四方,竟然被人不知不觉欺负的贴上了墙!
楚云昭忽然怒火中烧,羞愤难当,在那瑶公子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长腿一抬,嘭的一声把人踹出去好几丈远,险些被板凳绊了个趔趄。
瑶公子:“??????”
怎么了?不是说的好好的吗?不就是稍微调戏了一下吗?至于这么夸张吗!他抬起头,震惊又委屈的看着这位楚将军的脸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白。
“你你你你你你!”楚将军眼睛瞪的溜圆,他想大声训斥,忽然又想起这里不是军营,瑶公子也不是下属,只好你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个词:“大胆!”
瑶公子忍不住扶桌,笑得身子直颤。
楚将军更悲愤了,他想起自己生前风光霁月,何时这样落入过这般尴尬的境地。
他疯狂在一片空白中搜寻能帮他脱离困境的只言片语,忽然想到自己正是喝了那缺德冒烟的假汤后才被带来这个鬼地方,顿时眼前一亮!
这孟婆汤有问题指不定就是这孙子干的!
楚云昭越想越有理,越想越生气,气的一巴掌拍在床柱上,指着瑶公子鼻尖冷声质问道:“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对孟婆汤做手脚到底是何居心!”
瑶公子:“........”
啧,竟然被发现了。
绕了半天弯着还是没躲的掉,这人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的毛病到底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瑶公子在心里默默叫苦,虽然往孟婆汤里兑忘川水这种行径听起来非常上不了台面,但他也确实是实属无奈。
那孟婆在地底待了千百年,早已成了精,直接把汤换掉或者在楚云昭喝掉汤前就把人劫走实在太难,只有兑那么点水,再施点障眼法,真假参半。糊弄完老太婆,再在她看到楚云昭喝完汤、放松警惕时一举把人劫走。
真是煞费苦心。
偏偏这个混蛋该忘的不忘,不该忘的瞎忘,到头来还有脸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街!
好生委屈!
这边的瑶公子正顾影自怜,那边的楚将军也反应过来了。他向来习惯恶意揣测别人,稍加思考便推测出了一整条来龙去脉。
堂堂一代齐国名将,手中不知道掌握着多少国家秘密。人一死,就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但到了下面就不一样了,这厮定是那帮洋鬼子派来齐地的细作。
谁能想到,居然还有这般人心,不,鬼心险恶,死了也要向他套取齐国的暗秘,肯定还会什么特殊的密法传讯到人间。这人为达到目的,竟然想到往孟婆汤里下毒来套取他的话!若不是自己心智坚定,看破计谋,说不定他还有和自己上演不说就不给解药的戏码!
真是人面兽心。
偏偏这个人渣还摆美人计,演苦情戏骗他眼泪,到头来还有脸来嘲笑自己!
无耻至极!
“看上去一副君子之态,怎能做这般下流之事?!”
瑶公子无论别人对他态度如何,总是能不紧不慢的笑脸相迎:“将军言重了,我本来也不愿这样,但时间紧迫,巡逻的鬼使又多,贸然行事会很不方便。哎,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时间紧迫?贸然行动?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生死各有命,无论对于国家还是自己都是如此。逆天而为必然不会有好下场,瑶公子何不顺应天道,你我都是已死之人,做的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没想到一个武将掉书袋也是一套一套的。
“楚将军在生死之道上倒是看得很开。当然了,将军要是执意如此我也当然不会强求。若要前往孟庄求汤,点燃明灯传讯鬼差带你去即可。”
这么干脆就放他走了?楚云昭感到有点差异,他定睛一看,发现这瑶公子不仅没有要跟他继续吵下去的意思,看上去竟然还有些委屈。
楚云昭一下子就心虚了:是不是自己真的说重话了。
可转念又一想,这本来就是他的错,兴国之道怎能依靠窃取。他噎了片刻,终是收敛了戾气,垂下眼淡淡的说:“瑶公子不必为难,我们在人间的躯体已经死了,什么事都该了结了,别人无论命令你什么你也不必再往心里去。”
他说完,还颇有深意的看了瑶公子一眼。
瑶公子:“?”
为难?命令?他为难什么?听谁的命令?
他在说什么?
瑶公子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斟酌着开口道:“虽然私自将忘川水兑入孟婆汤听起来不太高雅,但因曼珠沙华喜阴,成片生长在忘川旁;又因为此花吸收过往亡者精魂,所以忘川水也可用来替心怀执念之人留存记忆。”
“我偷换汤药,只是设法保留了将军的记忆,并未真正伤害到将军。”
楚云昭的脑子还卡在刚才说话貌似说重的怪圈里走不出去,一时间没听明白,只本能的作答道:“话虽如此,但毕竟忘川......”
等下。
忘川?忘川怎么了?
他突然回过神来,那人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兑水?
楚云昭脑内瞬时雷雨交加,情不自禁的从鼻腔内发出一声拉长的、载着满满疑惑的:
“嗯????????”
他似有预感,猛的一抬眸,果然看见了瑶公子憋笑憋的快断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