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占卜者 ...
-
楚云昭这下连问都问不出来了,他瞪大眼睛,惊疑不定的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
屋内装饰可以称得上华丽,包括所有木具,连门栏都被刻上了精细无比的雕花。墙面笔墨肆意,却又排得十分工整,而近门处则挂着两幅名家字画,山水风采尽显其中。
就着烛光氤氲,还能看见留白处有诗作道:“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
山水、诗词、烛台,果真好是风雅。
他移开目光,再次投向这穿着素白与房间格调不符的男人,发现这风雅中的翩翩佳公子正微微抖着肩膀,一副忍笑忍得辛苦的模样。
果然,哪有什么诈尸,完全就是觉得他好骗嘛!
他几欲发作:“你!”
“楚将军莫要生气,”那人不紧不慢道,“在下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方才觉察到将军过于紧张了,想逗将军一乐。”
楚云昭一惊,他竟然知道自己是谁!
“想必将军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男人背着他,缓缓举起一张小木牌,“请看——”
楚云昭努力辨别着木牌上写了什么,奈何线条太潦草,实在看不明白。因此比起文字,说是符咒到更为贴切。
“我是来帮你的。”
一段记忆涌入楚云昭的脑海。
民间传言,有个神秘莫测的人行走于街坊集市间,他总是拿着块木牌,遮着半张面,谁也不识得此人样貌。
他会替有缘人预测吉凶,消灾降福,像一个游离在生死之外的神灵,窥伺着不为人知的未来。见过的人都说他眼睛生的好看,这么好看的眼睛淡淡瞧上半晌,便能把人面子里子都瞧个通透。
百姓没见过神,就把他当作神,在楚云昭二十出头的岁月里,这个人就已是名动天下。
人们称他为——占卜者。
占卜者虽来无影去无踪,但坊间还是会隔三差五传出他的事迹。只是楚云昭记得,在他前往边境前的个把月里,这个占卜者就好像人间蒸发一般,再没有出现过。
那会儿恰逢西洋军进犯,漫天烟火,这段地狱般的日子里,在尸山里扒出谁都不奇怪,所以有人猜他可能是死了。
万人敬仰的神不会轻易死去,泄漏天机的人也不会活得太久。
楚云昭的记忆自醒来后出现了断层,不敢肯定事实如何,但就目前来看,眼前这位白衣男人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占卜者。
既然如此,他想要做什么?
“将军可曾听说过重生一术?”
重生?
楚云昭不动声色点头道:“有所耳闻。”
岂止有所耳闻,他小时候江湖骗子都是这么忽悠文盲的。那些缺德带冒烟的神棍专挑没读过书的妇人老人,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假惺惺的对他们施以悲悯之态,然后这些可怜人便会对他感激涕零,一把一把钱往这些神棍手里送。
想到这,脸上多少显出些鄙夷。
那人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笑了笑,也不解释,继续往下说:“将军福泽深厚,生前功不可没,我看将军与我有缘,便想着要给将军一个机会,甚至可以再帮忙实现一个愿望。”
“将军可有所求?”
男人上下嘴皮子一碰,这深重杀孽就摇身变成了不世之功。
想想之前的十殿阎罗,又看看现在的占卜师,楚云昭皱了皱眉,内心不解,这堂堂幽冥地府的人怎都这般随便?
楚将军没听出这句话里藏着隐隐期待,他在心里苦笑:愿望?他能有什么愿望?从他一意孤行地踏上征途的那刻开始就没有愿望可言了。
他直到临死前,都只能看得见满城白骨青烟,血流漂杵。他遍体鳞伤、忍着长剑穿胸而过的剧痛,咳着血,一步一个血印走在苍茫的天穹下。
绝望中,他也曾抬起头,期待着能在无边的灰色阴霾里窥见一缕阳光。
然后他就这样仰面倒下了,以一具渺小的身躯,填补了这偌大山河破碎时某一条不经意间裂开的缝。
多么的可笑,多么的不自量力。
他什么都不是。
而现在他好不容易死了,突然有个人和他说,他有机会重生。
然后呢?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将军,哪怕再活一遭,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天命难违,皇命难违,使命难违,信仰难违,可这就代表他必须要看着亲友、袍泽、甚至自己再死一次吗?
太疼了,长刀插进胸口的时候很疼,他们抛下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也很疼。
死了好啊,这种痛苦他不想再体验一次。
愿望这种东西太过虚幻,他也许能许愿某个人死而复生,能许愿自己再多杀一人。可他能许愿国家安定,河清海晏吗?
这位莫名其妙被赐予梦想成真的楚将军不相信占卜师能做到。
要真有这能耐至于比自己凉的还快吗!
骗子!
不过能不能实现是另外一回事,楚云昭确实很想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许了这样的愿望,占卜师会作何反应。他整了整被新换上的灰蓝色衣衫,慵懒的靠在雕花床柱上,慢条斯理的开口:
“有。”
窗外夜色深重,屋内烛光澄明。
白衣男人轻轻颤了一下,似是悸动,又像惊喜,只见他竟微微侧过头,温润烛火映着他漏出的小半边脸。
“什么?”
“现在是哪一年?”
男人略算了算,“丰元四年。”
“那就重生到丰元元年好了。”
“........愿望呢?”
“太平盛世;元夕张灯;不为过侈。”
“........”
这位占卜师陷入了沉默,等再开口,声音里的欣喜都淡去了几分,“人呢?你有什么想见的人?”
“所有离我而去的亲人,同袍。”
“还有呢?”男人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有不甘,不依不饶的问。
“没了吧。”楚云昭思考片刻,犹豫道:“我这人性子闷,识人不多,于我而言重要的就那么几个。”
白衣男人:“.........”
他坐直身子,从鼻腔里哼出一丝带着微愠的气,依然笑意莹莹的说:“楚将军真是好情怀。”
“.........”
楚将军直觉这男人在嘲讽他。
这可不得了。
他当将军的这些年养成了一个毛病:只要他觉得别人在挑他的刺儿,他就一定得加倍嘲讽回去,可谓角度刁钻刻薄,怎么损怎么来。
改不掉的嘴贱。
于是这位楚将军长眉一挑,做作道:“阁下说笑了,那敢问阁下究竟是遭遇了何种变故,乃至沦落到这生者皆惧的地府呢?”
“将军何必明知故问,”男人笑道:“这些年时局动荡,烽火连天,自那懦弱皇帝上位以来百姓就没一天好日子过。在下当然和所有人一样,在生死中游荡了许久,只是最后终于尘埃落定罢了。”
“真是可惜了,”楚云昭笑意更深,“阁下品格清高,神通广大,我向来最崇拜这样的人,若是只能许愿一人随我一起重生,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阁下。”
他看见男人身子一僵。
“只是不知道阁下重生以后还记不记得我,若是我不小心又死了,见到的,是重生一次的阁下,还是许我心愿的阁下?若重生以后失去记忆,阁下再问我想要许什么愿望,我可还是会捎上阁下一起的。”
这是个死循环。
重生?许愿?当他三岁小孩儿吗!
楚云昭慢慢站起来,缓步走向那个披着墨色长发的侧影,“不过也是,阁下仁善睿智,说不定下一次就觉得先实现自己的愿望能救更多人了呢?”
“阁下怎么会想不到先复活一下自己呢?”
男人朗声大笑。
楚将军信步上前,就要碰上他肩膀,谁知碰上的前一瞬,那人竟然原地消失了!
“........”
多年征战的敏锐生长在了他的骨血里,微风袭来的瞬间,楚云昭侧步闪过木桌,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衣袖翻飞,转眼退到了床柱边上。
这又是什么情况?道理说不明白就要决斗?!
他这里正凌乱着,下一刻,男人又忽然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娘的,这要是在上面可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楚云昭避无可避,后背猛然撞上柱子,顷刻间就被那白色的身影挡去了所有退路。
“你.....”
“你躲什么?”低沉暗哑的气音贴着将军耳朵擦过去。
太近了,若不是变成了鬼,他肯定已经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楚云昭条件反射想要推开他,可看清那张脸后,一时间愣了神。
这人生的竟是这般好看。
他料想得没错,男人确实五官清冷,尤其是鼻梁挺直,衬得脸上线条更加干净利落。可在这清冷的面庞上,偏偏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
温柔跃动的烛光中,几乎入鬓的长眉下,一双桃花眼正弯的漂亮。
只见他一手攀上床柱,微微凑近,长发纠缠间,只听那人在耳边轻声笑道:“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那孟老太婆的手里抢过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楚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