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贼船就跟贼走》三更灯火五更渔

7、第 7 章

　　在房顶吹着冷风，啃着嘴里干瘪瘪的烧饼，舟自横有些后悔没有听黄天的跟他们回山寨里去，饮酒吃肉好不快活，跟此时的萧条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忿愤地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就着小葫芦里的两三口水，舟自横解决了自己的晚饭，是时候去解决这荆门府的新任知府了。
　　先前赶在知府判案子的时候特意瞧了新知府几眼，不然到了晚上不认识新知府找错人可就是白跑一趟。新任知府跟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看起来年岁不大，长得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若不是身穿青色雪雁纹八蟒袍，头戴乌纱官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窑子里溜出来的小倌。
　　跳下房顶，舟自横落在一座假山旁，这知府的庭院还有点绕，假山林立，舟自横绕了许久还没绕出去。本不想明目张胆地在这院子里横飞乱跳，迫于无奈，舟自横跳上一座假山，站着环顾一圈，看到了假山群边上湖中央的的亭子挂着四盏灯笼，亭子下坐着两个人，一个就是今晚要找的小白脸知府，另一个背对着她，只能从背影与头饰间隐约看出是位姑娘。
　　有别个人在，不太好下手，舟自横摸近了些等机会，这点距离倒是够她听清亭中人的对话，虽说这样听人墙角似乎不太道德，不过她一介水贼，抢人钱财的事做的不少，比起这个，听墙角也算不得什么，万一听到些什么知府的秘闻作为谈条件的把柄，何乐而不为。打着这个念头，原本无心偷听的舟自横竖起耳朵，绝对不能漏过任何一句话。
　　“问儿，最近忙的案子有结果了吗？”沈璇斟了一杯茶，递给坐在对面的林问。
　　接过茶盏，一缕热烟从杯中缓缓升起，林问轻吹口气，抿了一小口才回答道，“结了，是王员外家小妾从前的未婚夫，装扮成王家的小厮给王员外下的毒，之后带着小妾躲回荆门府外的一个小村落里，今日已经缉拿归案，择日问斩。”
　　“案子解决了，可你怎么还是一副忧愁模样，一直皱着眉，老得快。”来荆门府后，虽然不需要每天担心林问的身份被发现，但林问的责任心真是叫沈璇又爱又恨，勤政廉明是好事，还是要顾及一下身体，而且脸上也一直是愁容不断，叫人忧心，“算算日子，你的葵水快来了，那几日歇一歇，别什么都亲力亲为。”
　　蹲在湖边大树的枝干上，舟自横差点脚滑跌进湖里，幸而她眼疾手快，似烤乳猪般挂在枝干上，才免了一劫，“好险。”不过这听墙角居然还真让她听到了不得了的事，荆门府堂堂一州府，这新任知府居然是女扮男装的，有意思。
　　舟自横闹的动静不小，枝干抖得树叶唰唰直响，也将林问与沈璇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舟自横穿着夜行衣，借着树叶的遮掩，让人瞧不出真切来。
　　“许是什么猫儿乱窜吧。”林问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空茶盏捧到沈璇面前，“姐姐，问儿还要喝。”
　　这些日子没怎么见到林问撒娇的模样，沈璇扬起笑意，伸手捏捏林问软软的脸，替她将茶盏满上，“不担心喝多了夜里起夜？”
　　“不担心，最近睡得沉。”
　　“这都是累的，明起少跑出衙门，歇一歇，抓人这些事交给你手下那些典吏去做，听话。”
　　一口饮下刚倒满的茶，将茶杯放在石桌上，林问执起沈璇的手，牵着她起身离开亭子，“我知晓了，姐姐大人。”
　　“又打趣我。”沈璇回握住林问的手，习惯性地与她十指相扣，“你这位知府才是真正的大人呢。”
　　听到两人嬉笑相偕远去的声音，舟自横跳下枝干，脚尖轻点荷叶跃过湖面，石凳上还残留着些许热意，舟自横坐定在亭子中，取了覆在茶壶边的干净茶盏，给自己满上一杯，不仅如此，将先前林问放下的茶盏也倒了上。
　　舟自横端起茶盏，轻嗅，清香扑鼻，细品，余味悠长，好茶。
　　沈璇跨过门槛站在闺房里面，林问停在了外边，“姐姐，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问儿也是。”
　　“好。”
　　将沈璇送回房后，林问也回了房间，只是她并没有要歇息的准备，径直坐在木凳上，再没有任何动作。
　　等沈璇的屋子熄了蜡烛，听不到一点儿的动静后，林问也吹熄了桌上的蜡烛，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再关上房门，折返回庭院的湖中央。
　　听到脚步声，舟自横便知要等的人过来了，“来得晚，斟的茶已经凉透了，还请知府大人自己动手更换。”
　　林问落座，石凳冰凉刺骨，冷不丁哆嗦一下，又很快缓了过来。
　　“不知知府大人是如何察觉树上有人的？”虽没有特意隐藏自己的身形，舟自横自认身形还算瘦削，但这位知府竟能发现她，就更有意思了。
　　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林问接过舟自横递来的茶壶，又咕咚咕咚喝下一杯热茶，才开口道，“今晚月色不错，湖里隐隐倒映着一把弯刀的影像，晚膳时分听申经承回报荆门山剿匪失败的事，我没漏掉贼匪大当家的兵器也是一把弯刀。”
　　取下背上的刀放在石桌上，舟自横没想到居然是这把鸿鸣刀将她给出卖了，“你就不怕我带着刀来杀人灭口？”这知府倒是冷静的很，发现了她也不做声，将自己姐姐送离开才回来单独面对她。
　　“你能将前去剿匪的典吏一行全数放回，又岂会屑于杀我。若你想杀我，以你的武功，也不用等到这个时候。”林问倒真不怕眼前的人，翻看先前的宗卷，荆门山的山贼三天两头就做那打家劫舍的勾当，奸淫掳掠样样精通，自她上任以来，鲜少听到荆门山山贼出没，即便有听闻，也只是抢走些许的财物，绝不伤人性命，再加上申杭力回报的情况，林问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看来知府大人看事情十分明白通透，那不知大人能否猜出我今夜造访府邸的目的。”不着急说正事，舟自横起了兴致，想听听这位知府大人是如何想的，悠闲地捏起一块糍粑慢慢品尝起来，外皮焦脆，里头的糯米软糯香甜，没有过于甜腻，甜淡适中，好吃。
　　“无非是想要来敲打我一番，让我放弃抓捕荆门山的一众贼匪。”见舟自横自顾自管吃管喝十分不客气，林问也非小气之人，将装着糍粑的盘子往舟自横那边推过去，“申经承说，若是没有你这个变数，拿下山贼轻而易举。而你要护他们今后周全，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来找我这个知府，只要我不再下令剿匪，你的人自是高枕无忧。”
　　林问分析的一番话听得舟自横简直想拍手叫好，要不是她手里拿着糍粑。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就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都不需要细讲就能猜出她的来意，“猜的一字不差，既然知道我的来意，知府大人可愿答应，只要你做荆门府知府一天，就不会派人围剿贼匪。”
　　“你这是一棍子打死所有，怎么不说围剿荆门山上的山贼而是单单贼匪二字。”林问也不是好忽悠的主，在她眼皮底下钻空子，不太可能。
　　不愧是坐上一州知府位置的人，舟自横对林问又高看了几分，“你可听过舟漕帮？”
　　“略有耳闻。”哪怕朝野已更替了两代，而霸占荆江数百年的贼寇帮派却仍然屹立不倒，荆江横跨五个州府，朝廷也只能是让各州府知府处理好自己所辖地界的贼寇，至于舟漕帮的大本营，至今不知所处何处。
　　“我就是舟漕帮新任大当家，舟自横，对了你叫什么？”舟自横自报家门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跟自己聊了那么久的知府的名字。
　　“林问。”
　　“这名字倒也不易被察觉。”舟自横毫无形象地舔了舔自己手指上的残渣，“林问，我跟你约法三章如何，哦也不用那么多，约法一章就成。”
　　“说来听听。”连朝廷都没有办法解决的帮派之主，林问自是没那必要去得罪的。
　　“很简单，你不主动找荆门帮和舟漕帮的麻烦，我也不会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还能在你的地界收敛一点，少抢些钱财。”
　　果然这舟自横早就躲在树上偷听，林问自己的性命无足轻重，却绝不能拿姐姐的命冒险，为了姐姐，林问不介意与舟自横和平相处，互不干涉，“我答应你。”
　　“既如此，我们就是朋友了，以茶代酒，干一杯。”她舟自横交定林问这个朋友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就是朋友了，不过林问还真没想到过，她的第一个朋友居然会是贼匪，还是个贼匪之首。
　　外头路过的打更人敲了几下锣，现下已是到了二更天。
　　饮完茶，舟自横站起身将刀背回背上，“等我有空再来你这，记得拿美味佳肴来招待我，你家糍粑都比别的好吃，更不用说其他的。”
　　不等林问回话，舟自横一跃而起，三两下便消失在夜幕之中，不知去向。
　　林问低头看了看一点儿残渣都不剩的盘子，嘁了一声，居然一块也不给她留下，真能吃。
　　腹议了一句后，林问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白日的那桩案子破了没错，只是王员外身中的毒，总让她觉得没那么简单。她亲自去过停尸房验尸，仵作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毒，经脉喷张，掀开衣裳就能看的一清二楚，七窍流出的血也隐隐带着些浓稠的绿色，而一个小村落里的穷苦人家，又如何有这样稀奇的毒药在手，让人不得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