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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怕,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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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赛考试极费精力,一套卷子写下来就让人头昏脑胀不知所云。楚逸最近几天每天都在化学数学奥赛讲义轮着刷题,两本厚过砖的书被翻了一个遍,季南风每每看到那两本能砸死自己的书,都要为楚逸头疼半天。
这次考试是省赛选拔,成绩优异可以直接被选进省队,一流大学也会为他们敞开大门,对楚逸来说机会难得,是脱离这个地方,这个生父被阴暗与腐臭活活捅死的地方最快最捷径的方法。
楚逸考试之前向来会放空自己的思绪,在开考当天不翻书不背定理公理,最多在脑子里捋一遍知识体系大纲。考前过多准备,临时抱佛脚等等都对他毫无用处,除了让脑子更乱更慌以外没什么好处。他向来淡定从容,风轻云淡。
于是楚逸在周六下午只带了一个笔袋,压着时间走进校门。
少了学生的校园里空空荡荡,路旁高大粗壮的悬铃木铺开大片阴影,一小株几近开败的桃花从树丛里钻出来,散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这时的校园像一座微缩的空城。觅不到半点人影,日光直刺下来,耳边只能听到自己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楚逸烦躁地眯起眼。
没有人。
没有季南风。
这样的状态让他觉得慌乱烦躁,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像拙劣而可恶的一场谎言。
他向四周漫无目的地环视一圈,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探寻着那个无时不刻陪在自己身边、一回头就能望到的熟悉身影。但这次他什么都没有找到,入目尽是干燥的水泥路和一排排树,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不成人形,像一个无法摆脱的噩梦缠身。
他顿了脚步,紧闭双眼后又重重睁开,炫目的光照进眼睛,耳朵一片蜂鸣。
楚逸终于走到了实验楼,凉气从不见光的楼内渗出来,稍微压下了自己心头的烦闷,他一脚踏进面前的阴翳里。
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楚逸坐了下来放好笔袋,拉开拉链打算准备好铅笔。
他的笔袋里装的东西很简单,一根铅笔一根黑笔,一把尺子一块橡皮。所以他立马发现了里面多出来的一个东西。
——一张纸。
他拿出这张不知道被谁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小纸条,展开看清了上面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别怕。楚逸,我在。
简单至极的六个字。却轻而易举地击破他的堡垒,突破层层恐惧无措直击心底。
是季南风的字迹,他瞟一个字就能认出来。也只有他能轻易戳中自己的软肋,只有他才明白自己心底最害怕畏惧的东西,只有他会发现自己冷淡外表下的情绪,只有他知道,一句“我在”,就是给楚逸最盛大而安定的诺言。
——有我在。
楚逸轻轻笑了一下,心里那一点被勉强压制住的慌乱陡然消散。让人没来由地想起——
他可是风啊,是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出现在身旁的南风。
他在答题卡上写下“楚逸”两个字,字的尾部上挑,大方洒脱,像极了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答题的时间过得飞快,楚逸埋头思考,写下步骤,脑中思路明晰,长期的刷题经验和对知识的敏感度给了他极大帮助,除了一道综合题有些难缠,让他把不住结果以外,整张卷子完成度很高。
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倏忽而过,他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盖上笔盖,耳边响起刺耳的铃声,监考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好了,同学们,停笔收卷。”
交上卷后楚逸的心思就已经悄然飞到了校外,兜兜转转绕到了一个叫季南风的人身上。他现在在干什么?在为比赛做赛前准备吧,肯定是一脸亢奋无比的模样。季南风不像自己会在关键时刻慌乱,还需要一张纸条才能稳住心神。季南风永远都是自信的,散发出的永远都是少年张扬肆意的活力,像个永不会放弃和退缩的小英雄。
楚逸已经抑制不住地想象起季南风滑速滑的样子,肯定帅气逼人,狠厉决绝,从斜道上下来时就是一阵飞快而过的风。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突然有人叫住了他:“楚逸!”
是景云深,带着他那抹惯常的微笑,眉眼温吞地看向他。
“嗯。”楚逸随口应下他,脑子里全都是季南风的比赛,他没想太多,不打算停留,径直朝校门走去。
现在已经四点半了,还有半小时季南风就要开始比赛,他不允许自己错过。
“楚逸,”景云深拦住欲图继续向前走的他,指了指实验楼,“新通知,化学从明天提到了今天下午,五点就要开考了。我也是刚收到通知过来。”
楚逸猛地僵住,终于意识到不对。景云深只报名参加了化学奥赛考试,他本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出现。
……本不该。
看到明显顿住面色不虞的楚逸,景云深也有些犹豫:“怎么了,你……有急事?”
“嗯,季南风五点要比赛。”
景云深哑了一下,又赶忙笑起来,面色却有些难看,“只是比赛……还是你考试重要不是吗,他没有你去看也能继续滑,但是你现在已经高二了,这是最后一次自招考试……”
楚逸皱起眉头,“不……”
景云深连忙说出楚逸的心结:“你不是就指望着这次考试早早离开这里吗,这可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了。等这件事安定下来,考试考完,你想怎么看季南风比赛都行。”
“不行,我答应了他要去的。”楚逸开口,带着一些茫然。
“楚逸!”景云深有些急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季南风的比赛能比你决定人生的考试重要?听话,走,进考场,考试马上就开始了——!”
他不由分说地拽起楚逸的胳膊,想要把他拽进实验楼。
楚逸看着那片笼罩在阴影里的实验楼,心下仿佛一片纷纷大雪后的寂寥原野,无声而静谧,他的耳边和脑子里回荡着景云深的质问:
“季南风的比赛能比你决定人生的考试重要?”
——季南风,和自己的人生。哪个更重要?
他突然想起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他回忆着那一句话,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在心里勾勒描摹季南风狂妄的字迹。
“我在”。
上面写着我在。那是季南风满怀期待和幸福写下来的,“我在”。
既然在自己需要季南风的时候,他在,那在季南风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有什么脸面和理由不在,不去陪着他,不去见证季南风第一场速滑比赛,不去在赛道边驻足,伸长脖子举目期待……?
季南风,和自己的人生……?
自招考试固然重要,但也不是非它不可。自己也可以再等一年,再熬一年,参加高考,面前的人生照样会光彩无限。
但要是少了季南风的未来——他一个寒颤。
不对,不是的。
季南风就是他最大的未来。
楚逸终于回过神来,在景云深手里挣扎。
察觉到楚逸的抗拒,景云深一阵急躁,脸色少有的苍白,他回过头,脱口而出:“你根本就不懂滑板!”
——你根本就不懂滑板,去了也是白去,看了都是白看,你只是别人光亮的见证人,毫不起眼又了无用处。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太过过分,景云深慌忙地松开手,迎着楚逸,急迫地开口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楚逸打断了他,神色平静,面无表情,冷静却坚决地否定他:“你不懂季南风。”
——你不懂。
景云深陡然噤了声,任楚逸扭头离去。
你不懂。你景云深,什么都不懂。
不懂为什么楚逸能接受季南风那样咋咋呼呼的性格,不懂为什么楚逸会喜欢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一个人,不懂季南风有哪里与众不同,不懂为什么是季南风陪了楚逸十多年,而不是自己。
如果能是自己——他经常这样设想。如果是自己陪伴楚逸十多年,是自己看着楚逸从稚嫩的孩子长大,是自己陪他哭陪他笑陪他闹参与他的童年乃至少年,是自己给予他一切的关怀与温柔。
他会摸上楚逸柔软细腻的发,把它们揉乱再仔细整理。会和楚逸从小学一起直到高中,永远是最亲密无间的关系。他会把楚逸叫来自己家里,给他煮他最喜欢吃的汤圆,再托着腮安心看他像猫一样一颗颗吃完。
他会做一切朋友会做的事,而不是从季南风口中听来,听季南风和别人展示自己和楚逸的关系匪浅,展示他们所共有的十几年。
这样的话,结局会不会不同?
他无从得知,只能隔岸观望着自己无法插手的十多年。
景云深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指尖还残留着楚逸皮肤柔软的触觉。
他轻轻蜷起指尖,随即脱力松开。抬起那只手仔细查看。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抓住。
再抬眼朝远处望去,校门口已经没了人影,那个穿白色衬衣神情淡漠,却会对另一个人穷极一切温柔缱绻的身影,消失不见。
那个人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手,去追逐一阵自由自在肆意妄为的南风。
他终于不甘心地闭起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