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诞礼》公子弃

4、戌时 另一边朱利

　　另一边朱利叶斯所在那百胜楼里，一人身着披风头戴兜帽，黑影一般站在一旁，灯影照耀下只见他脸上皮肤褶皱纵横，宛如在水中浸泡多年，不是“鱼人”费舍尔又是哪个？原来燕未还在西楼听见本茨所说，知道兹事体大，见芝诺神色猜想他们不会放过自己，为此回牛顿学园后就将此事告知费舍尔，恳求费舍尔代自己将消息送到军廷，免得她枉送性命。费舍尔闻言如同晴天霹雳，本来在牛顿学园能天天见上燕未还一面他于愿已足，偶尔能说几句话更是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想到燕未还只为听到一句话就要送掉性命，怔在那里觉得难以接受，还劝燕未还去跟他们解释，被燕未还嘲笑一顿。费舍尔眼睁睁看着燕未还故意现身惹得本茨等人更加疑忌，然后纵身离开圣城，引得蒸汽飞艇追击，惆怅片刻也升起自家飞艇不近不远跟在后面。芝诺等人只顾向前，哪里想到后面还跟着个尾巴。费舍尔就这样轻轻巧巧混入亚历山大城，挨近百胜楼后由海因茨通报，将燕未还所听到那话语原原本本转告朱利叶斯。
　　“大哥……”青梅娥眉紧蹙，就要起身。
　　“不要乱动。”朱利叶斯赶紧上前扶住青梅。青梅乃是红梅堂妹，两人之前就彼此知悉对方，不过从未谋面，上次玫瑰战争乃是头一次见面，玫瑰战争后红梅出嫁，朱利叶斯心灰意冷几乎崩溃，幸而与青梅结缘才走出来重振雄风，又连克三大难关，赢得试炼资格，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手里扶着青梅，眼前一阵恍惚好似看到红梅柳下送别一幕。
　　十二年前他离开村子的时候，红梅就在村子口桥头的老柳树下给他送行，他们两家比邻而居，自小一块玩耍，真真可谓青梅竹马，虽然不曾明说，村里人早已将二人视为一对。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到了年纪红梅过了门两人就在这一方不知名的村子里你侬我侬了此余生。谁知道好死不死哪天来了个要饭的赖瘸子，拖着一根烧火棍挨家挨户敲门要饭，那时候朱利叶斯跟红梅正要下地干活，被他顶头撞见，大吃一惊说朱利叶斯骨骼清奇是当兵练武的好材料，他早些年曾远征北海，还跟红白玫瑰两大元始家族当主有一面之缘，可以破例给写封荐书——前提是朱利叶斯多赏他一个馒头。
　　朱利叶斯给了他三个馒头，还把那个赖瘸子留在家里问东问西，赖瘸子扯了半天，有些假话，倒也有些真话。朱利叶斯小时候也读过几天私塾，“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背的也是滚瓜烂熟，再加上素日里看了几本传奇小说，对那种“起于布衣，提三尺剑而取天下”的传说也颇有几分向往；之前帕斯卡学园选拔，也去碰过运气，不过演武时惨败收场，引以为毕生之耻。这次撞见赖瘸子，才知道原来还有从戎这条路子，暗暗跌脚感叹怎的之前从未想到，若是一辈子都委身在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无名村落中，的确心有不甘，觉得像是珠玉埋没于瓦砾之中。朱利叶斯就跟家里商议妥当，家里人虽然不舍跟担心，却也觉得他此举乃是光耀门楣的事。自从帕斯卡学园首次招募时曾村子里曾有个神童有幸简拔入园，百十年来村子里已没人能外出闯荡，听说朱利叶斯要去投军，全村老幼都来恭贺，大摆筵席给他壮行，还凑了几百枚铜铢给他，弄得朱利叶斯好不尴尬。
　　跟赖瘸子问清楚路径之后，朱利叶斯将铜铢收好了别在腰间，就由红梅送到村口，依稀记得是阳春时节，杨柳依依轻抚着红梅脸颊，红梅眼圈儿红红的，凝眸含睇，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仿佛倾诉着无限心事。只是不知为何，许多年后朱利叶斯清清楚楚记得那个日子，清清楚楚记得红梅轻红色头发从两边顺下，缥色曳地长裙上面缀着片片青叶，甚至清清楚楚记得拂过红梅脸颊那柳枝上有几片叶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红梅当时说了什么。这许多年他不知回想过多少次，哪怕用尽全身力气、累到头脑发胀，仍是一句话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反复追问自己那个问题：功名，还是爱人？
　　“老大，明天的试炼？”海因茨、莫德尔跟朱利叶斯乃是同年，这些年追随他左右，此情此景知道朱利叶斯又追忆往事，为此用话岔开他思绪。
　　“他们此刻想必在跟三家商量，明天如何在军廷兴风作浪，恐怕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让元始家族重新夺回军权。”
　　“那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海因茨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腓特烈三家虽然未能染指五星上将宝座，不过三大家族在亚历山大城盘踞多年，势力雄厚，芝诺也带来不少高手，要想将他们一网打尽除非高卢·凯撒下令纠集军廷高手。不过没什么真凭实据，只凭着费舍尔一面之词，如何能说服高卢下此决心。要知道腓特烈等人好歹是元始家族，芝诺好歹是朝廷僭主。
　　“恐怕只有等他们先露出狐狸尾巴了。”朱利叶斯何尝不想以攻为守，明天非但就要试炼，大夫推算青梅临盆也就在这几天……试炼是十年难遇的机会，青梅产子本就教他担心，芝诺偏偏此时前来生事，他一身不能二用，偏偏两边都不能割舍，此时此刻他又面临这两难抉择，是为了功名前去试炼，还是留下来陪着心爱之人？
　　“大哥放心去吧，在石城里谅他们也不敢乱来。”青梅声音都有些孱弱。
　　朱利叶斯赶紧过去坐在她身旁，伸手轻抚着她秀发：“我……”
　　“大哥历劫多年，不就是为了明天吗？”
　　青梅虽未明言，朱利叶斯却看出她眼眸中哀怨，恐怕她也想到红梅，当初为来军廷出人头地，坐视红梅嫁为人妇，想到那一幕就觉得千万根箭簇一根根射到他心口。
　　“老二，你明天替我掠阵；老三，你带十二太保守在这里。若守不住就扯到战神广场，不要逞强。等我归来之后，自会跟他们算账。”朱利叶斯此时身为少将，这些年东征西讨，亲自简选了一批信得过的儿郎兵。虽然比不上凯撒贴身近卫队规模庞大，不过却都曾陪他出生入死。“至于这位兄台……石城此时可谓黑云压城，还是早些去吧，免遭池鱼之殃。”
　　费舍尔神情淡然：“是他们害死小燕，我无论如何也要尽力坏他们的事。”
　　朱利叶斯伸手摸着青梅额头，心想芝诺等人害死燕未还，费舍尔执意报仇，若是他们害死青梅，自己是否也会这样？想到这里在心里暗骂自己恁得晦气，握着青梅双手轻轻揉搓着：“明天……你一定要安然等我回来。”
　　青梅微微一笑点头，倚在朱利叶斯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