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乱坟中的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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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在场的六个人都是有对象的，否则听了沈俊风的话难免要伤春悲秋一番。
秦越看着牛车中的枯骨，拈起一片寿衣的碎片，皱起眉头观察。寿衣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麻布。
他拿着这片碎片问沈俊风：“你知道这是什么材料吗？”
沈俊风接过，细细地看了一番，摇摇头。把碎片递给了叶若云，后者看了半天，也没能从中看出什么。她把碎片重新放回牛车上，思索了片刻：“这东西应该不会便宜，看来这个人的身份不是那么简单的。”
秦越想了想，把自己昨天晚上的遭遇说了一遍。听完他的话，其余的五人都换上了一副悲悯的神色。他感觉不对，忙问道：“怎么了？”
其余五人互相看了看。最终，宋昀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这样。我们来到这个梦境的时候，基本就是站在旅馆前了。没有机会夜游乱坟岗。”
秦越：“……”看来有些时候运气确实是一种实力。
“不过按照子昂的说法，如果那个坐在牛车上的老人就是这具枯骨，那他的身份是不会简单的。”叶若云道，“否则那条黑狗不会选择趴在这里，它就像是镇压住凶煞的神兽一样，镇住了老人不甘的神魂。老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有那么多的怨念。并且，按照寿衣的材料看，老人不应该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人，甚至可能挺富裕。”
“一个富裕的人为何要留在这种地方？”刘芸突然问，“他有没有可能是犯了什么罪逃到这里的？”
沈俊风用带着几分欣赏的眼神看着刘芸：“有这个可能性。”
然后他就被村民杀死了？秦越想，或是劫财，或是他激起了群愤？这未免听起来太简单了一些，梦境也不可能为了一位逃犯的怨念让这么多人前来。
“今天早晨，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细看两位死者的手，他们戴的是对戒。”秦越道，“还有下楼的时候，我和唯真走得慢一点，听到青衣人在房间里大哭。”
“对戒我们注意到了，但是青衣人的哭我们真的没有留意。”林哲道，“听说楼下死人了我们就赶紧跑下去了。”
“青衣人哭得挺奇怪，虽然说死在他店里，但是好像没有店老板为顾客哭丧的道理。”宋昀补充了一下，虽然他走在前面，其实也没有注意到，但是他选择相信秦越。
“还有那个年轻人死的方式。搂着嫁衣，总让人觉得背后有些什么。”沈俊风道。
林哲和刘芸互相看了看，目光都显得有些感伤，脑海里上演的估计不是罗密欧朱丽叶式的爱情悲剧就是少年维特求而不得的细腻情感。不是向往自由恋爱的男女主在父母的阻挠下悲壮殉情，甚至还被冷血的村民抛尸乱坟岗；就是年且半百却依旧英俊的男人爱上了已经订婚的少女，最终在绝望下选择了自我了断。
秦越觉得有些好笑，但是也不好意思去玷污小情侣心中的圣地。于是他想了想，选择暂时关于怨念的讨论——虽然他很清楚这肯定与爱情有关系，然而爱情的怨念找情侣来解救很容易乱：“我们先去乱坟岗看看吧。看看许媔到底是什么人。”
走近了才知道，平原上其实算不上是真正的乱坟岗，应该是村庄的墓地，不过肯定不是是祖坟。毕竟这里的坟墓的排布根本没有什么格局，就像排队一样，横竖对齐，毫无章法。
几个人耐下性子，开始读墓碑上的字。大多数墓碑上没有几行字，大多只有名讳以及生卒年月，极个别的几个有孝子孝女的名字。他们不久就发现，墓园里埋葬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女性，除了有人祭拜的个别几座坟，所有的女子去世的时候大概都只有十几二十几岁。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那边的习俗。”沈俊风说，“就是没有婚配的少女是不能入祖坟的。”
宋昀道：“如果是这样……这儿早夭的女子人数未免也太多了吧？”
秦越道：“会不会是男主人死了以后，他的妾和婢女都要被杀死殉葬？但是妾显然是不能入祖坟的。如果妾有孩子，那可能会让她们活着，直到死后埋在这里。”
刘芸想了想，道：“我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测了。”
正说着，秦越突然听到如泣如诉的歌声从远处袅袅传来，他支耳细听了一会儿，却确定不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们听到有人唱歌了吗？”他问。
其他人也不说话了，开始认真地听。过了一会儿，林哲点点头：“我听到了，但我觉得那更像是在哭。”
林哲说得没错，这一首歌没有歌词，只是呜咽的咏叹调。凄惨悲怆，让人听得揪心。它好像来源于风刮来的方向，又好像来自于四面八方，像雾气一样缭绕，不知它的源头。
过了好一会儿，那歌声才渐渐响了一些，哭泣呜咽的女子似乎走到了他们身旁。或许是因为生前缠着小脚，她走得很慢很不稳，导致歌声总是时断时续的。
秦越相信，如果现在是在夜晚，他们十有八九可以看见一个穿着粉色小袄的女子坐在墓碑之上，刷白着一张脸，一手拿着手绢，晃荡着两只金莲，哭得伤心。
越来越多的鬼魂加入了合唱，混着呜呜的风声，悲不可听。
秦越觉得自己仿佛可以通过这呜咽的歌声看到成千上万少女悲惨的人生，她们生来就低人一等，却依旧对爱情抱有着美好的期望。然而她们没能够穿上正红成为平妻，一纸卖身契，一件粉红小袄，一墙四角的天空，就是她们的一辈子。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便罢了。嫁从夫，老老实实地活着，尊重夫人，伏低做小，运气好的生个一儿半女，这一辈子活得倒也还算可以。但是那要从一辈子的男人已经老了，不久就病了，死了。
她们放声大哭，不是因为死了夫君的悲痛，而是在哀悼自己还没开始就仓促结束的一辈子。
秦越低下头，这是怎样的绝望啊。他不敢再想下去，但是那悲惨的画面却如洪水一般涌进他的脑海。
站在不远处的刘芸吸了吸鼻子，发出了轻微的声音。秦越一下子回过神来，却见剩下的五个人都还呆呆地看着墓碑出神。他拍了拍宋昀，宋昀抬起头来看他，眼睛有些红。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神却像穿破迷雾的箭簇，闪亮却冰冷。
他突然就抱住了秦越，用力大得几乎要把他身上的骨头统统夹断。然后他一口咬在秦越的肩膀上，秦越轻抽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宋昀回过头来看着秦越，微张着嘴，唇上还带着点点腥红，显得分外妖艳。他死死地盯着秦越，眼神中带着难以描述的悲伤与恐惧。然后他突然低下头，紧锁着眉毛，仿佛想要竭尽全力地把什么东西驱逐出他的脑海。
秦越看着一阵心惊，他颤抖地叫出宋昀的假名，但是宋昀无动于衷。过了一会儿，他仿佛触动了一般一下子回过神来，抱着秦越的力道又加了一些。“你不要走！”他突然低声轻喊。
“你不要走。”他一遍遍重复，最后的语气中竟带着哭腔。
“我没有走。”秦越手绑脚乱地想要帮他擦去泪水，但是他的双手被宋昀箍着，动弹不得。经过了几次无谓的尝试，他叹了口气，任由宋昀抱着他：“我在。”
“你不要走。”宋昀显然被幻境吓得不轻。
“我不走。”
“答应我不走。”
“我答应你，我不走。我在。”
反反复复几次，宋昀总算是冷静了下来，他喘了口气，放开了秦越。秦越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咯吱作响，他思考了一下，轻轻揽住宋昀：“你看到了什么？”
宋昀显然还有些后怕：“我希望那不是真的。”
秦越嗯了一声，摸了摸宋昀的背，没有催促他的意思：“那不会是真的。”
宋昀沉默了很久，仿佛是用了极大的勇气，方才开口对秦越道：“我看见我在空无一人的荒野上寻找你。”
秦越温声道：“你和我说过你的这段记忆。”
宋昀闭上眼睛：“我和你说过我没有找到。”
秦越嗯了一声。
“这次我看到的不是这个画面，而是……”宋昀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到这样一个画面，沈俊风用沉痛的语气告诉我他找到了你……他告诉我他找到你的地方。那个地方……我是寻找过的，但是我没能找到。”
他似乎又想哭了：“如果我找到你，那或许就不会有现在那么多的苦难了。你救过我，可是我却……”
秦越并没有能完全听懂他的话，但他想起了自己那一段在雪原中奔跑的记忆，知道这很有可能是真的。他抱住了宋昀：“可能当时我不在那里。”
“不，你在。”宋昀的泪水经他这么一说，是止也止不住了，“我寻找的累了的时候，曾靠在一块石头上休息。但是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石头……”他说不下去了。
“别哭了哈。”秦越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机械地安慰道，“现在一切不都还好吗？”
沈俊风也已经回过神来，他看着神色平静的秦越与哭得不能自已的宋昀，神色显得有些复杂。过了许久，他轻轻地对秦越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看人哭。但是这一次，你就让他哭吧，他忍了四百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乱坟中的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