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啼哭不止的小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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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昀坐在自己的病床上发愣。狂风没有停止呼号，大团大团的雪花把夜色都染得灰兮兮的，从走廊透进的阴冷微光使人勉强能看见室内的事物。
22号已经睡熟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但是宋昀根本没有办法睡觉，他坐起来，听着窗外的风声，不由得不觉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长舒一口气，蜷起双腿，把头埋在了膝间
秦越是在早上被多娜带走的，然而直到现在，他都没能打听到关于秦越的哪怕一丁点消息。
宋昀不是没有看到秦越的低语，当时的他只觉得一阵恶寒，仿佛再一次回到那年飘雪的傍晚。他疯也似的在荒原上乱跑，大声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直至脱力，倒在那冰天雪地之中。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揪着身旁的童仆问那个人的去处，然而童仆摇摇头，一言不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这一切，他就又被带走了。之后的百余年间，他所能做的，就是抬头向那四角的天空祈祷。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存心要和他们过不去，宋昀记得和那个人相处的每一个片段，却偏偏忘记了他撇下自己前去荒原的缘由。他对那个人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愤恨地把茶盏摔在地上，转身离去却忍不住回头。而那个人没有半点怒色，他平静地弯下身来，开始捡满地的碎片。他一向是不小心的，于是不出意外的被划破了手，但是他似乎毫不在意。
“秦子昂。”他低声念叨着那个人的名字。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他的记忆早已像那茶盏般破碎，他一定会狠狠地箍住他，问他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不辞而别是你的习惯吗？”宋昀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当年的秦子昂最终是怎么样了，他问过他当年的朋友，但是对方只是沉默地摇头。
“如果你……”他赌气想要站起来，但又坐了回去。如果你和上次一样，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不见了……宋昀不敢想下去。
“算了算了，我不怪你。”他又叹了口气。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只要能回来就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的病房里发出了吱嘎的响声，宋昀猛地抬起头，看到了开了一小条缝的门，也不管夜里有什么禁忌，他迅速爬下床，却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在下地的时候差点摔倒。宋昀扶住床沿，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去，却突然停住了。
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开得更大了一些。他看到那个人惨白着一张脸，像个幽灵一样地飘进来。
宋昀颤抖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秦越身旁走。秦越微低着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抬头看了宋昀一眼，又缓缓把目光别开了。他略略抬手，轻轻搭在宋昀的手上，似乎想要表达什么，但是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宋昀想要去抱住他，却又怕这只是一个美丽的幻觉，一碰，甚至是认真的一看就消散了。他站在离秦越半步远的地方，躲躲闪闪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秦越确信自己在平日子从未见过高冷疏离的宋校草露出这样一幅小心翼翼而又茫然的神色，但却莫名觉得很熟悉。
他叹了口气，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伸手在不知所措的宋昀头上胡乱揉了两下：“不是和你说了没事的吗？”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他轻咳了一下，想要做出一个自信疯癫的笑容，但却没能做到，无法，他最终只是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你要知道，‘没人，比我，更懂’。”
宋昀知道秦越想要逗他笑，但是他笑不出来。他颤抖地笼住秦越，把头轻轻地埋在他的肩上。
宋昀长长的睫毛扑在秦越的脖子，晶莹的泪水顺着睫毛滴下来。秦越感觉伤痕上有些火辣辣的，但是他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宋昀抽了抽鼻子，轻轻把他放开了。他笨拙地扶了秦越一把，大脑一片空白。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让秦越觉得很熟悉，不禁微微一笑。宋昀抬头，忽的看见了那许久未见的恬静温和的目光，只觉得鼻子一酸。他微微仰起头，竭尽全力让自己的眼泪不滴下来，竟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原地。
秦越微微低下头，趁着这个空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的心在听见黛波拉说“已经很晚了”的时候几乎停止了跳动，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很怕那个看起来冷静自持的人在特定的情况下做出过激的举动。
精神的突然放松让秦越感到一阵晕眩，他闭上眼睛，凭着感觉让自己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宋昀回过神来，见那人刷白着一张脸与额上密密都是虚汗，却依然站得笔直，眉毛还锁着一个紧绷的弧度，心中不由得一阵绞痛。他弯腰把秦越抱到床上，蜻蜓点水般在他的眼睛上吻了一下。
然而秦越一动不动，他几乎是在被宋昀抱住的那一刻就昏了过去。
第二天，秦越醒来的时候，起床铃还没有响。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暴雪。暴雪没有减弱的迹象，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灰的天。他皱着眉头坐在床上思考着。小多娜的皮被做成了娃娃，他们需要把娃娃还给小多娜。但是，那个娃娃在这个医院的哪个角落？
秦越没有一点思路。他微微闭上眼睛，或许宋昀的私人线索能帮他破解这个谜题。
梦境中的日子是越来越恐怖的重复。黏糊的液体迸溅声，骨头碎裂声以此传来。但最终都消失在一个小女孩的呼喊里。一片惨叫声中，小女孩不断地喊妈妈，最终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一点点睡着了一般。
宋昀被惨叫声惊醒，他猛地坐起来，往旁边看了看。秦越转过来平静地看着他，给他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宋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那个小女孩是小多娜，她虽然埋怨她的母亲，但是她不恨她。秦越摇了摇头。但是多娜·弗林斯已经不在了。
起床铃没有响，黛波拉步履匆匆地跑过来，把几个烛台挨个放在病房中，一边喊病人们起床，虽然这完全没必要。多娜和玛格丽特都没有出现，黛波拉成了唯一的值班护士。忙了一天一夜，她显得很憔悴。
“都到走廊里去，饭厅里去啊——今天在饭厅里发药！”她嘶哑地喊，“不要在病房里，都到饭厅里去——”
但是只有几个人听她，黛波拉皱着眉摇了摇头。她已经不想管了，也管不动了，不愿意听就算了吧，反正死的又不是她。
混乱给了绝望的梦主以可乘之机，让他们追寻着最后一丝希望四处乱跑。谁也不知道谁将会活下来，谁将会死去。这个暴雪天，人和鬼都疯了。
“先按照她的话做。”宋昀悄悄和秦越说。
他们经过隔壁病房门口，秦越停下了脚步：
到处都是血。墙壁上、地板上、每个人的床单上。房间的正中央四仰八叉地躺着三个人，几个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鬼一边有尖利的指甲扣抓着尸体，一边张嘴狠狠地噬咬他们。
——那些鬼是饿死的。秦越想。但是他们的腹部破了一个巨大的洞，他们把鲜红的血肉吞进嘴里，但那些血肉很快又从洞里流了出来。他们没有胃。没有胃的鬼是最饿最贪婪，永远吃不饱的鬼，他们发狂似的争夺着，把白骨也拼命咬碎，吞了下去。
原来那黏腻的声音便是饿死鬼用指甲穿透人体的声音，那骨骼碎裂的声音便是他们的咀嚼。想到这里，秦越不禁打了个寒颤。
“别看了。”宋昀手轻轻附住他的眼睛，“昨天也是这样，只是死的人是两个。这里有过太多的苦难和仇恨。”
两人刚走到饭厅门前的转角，宋昀透过门缝看了看，突然拉住秦越躲在门后，紧贴着墙站好，捂住他的嘴。秦越知道不对，丝毫没有反抗。
门突然一下开了，又突然一下关闭。只发出咯吱一声，但秦越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探出了脑袋，只是没有看见他们两人。
秦越刚想松一口气，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发凉，他略略偏头，看见一颗变形的眼珠从门缝里挤出来，涣散的瞳孔盯着两人，巩膜上全是红黑色的血丝。不容他多想，秦越狠狠踩住那个黏糊糊的东西。眼球一下子炸开，流出了一些黏糊糊的腥臭的液体，饭厅里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全饭厅的鬼怪们开始扑向那个倒霉的伙计。
“走。”宋昀听到这一切，拉起秦越靠着墙走开。
“多娜、玛格丽特都不见了。”秦越边走边悄声说，“多娜的女儿叫小多娜，她杀了她的女儿，让人把她女儿的皮做成了洋娃娃。”
宋昀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环境，试图避开那些鬼怪。
“我们不仅要躲……我们要找那个洋娃娃。”秦越道。
“嘘。我知道了。”宋昀说，“但是那个洋娃娃必然在鬼怪不能到达的地方。否则小多娜早就该拿到了。”
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一滴血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滴在他们面前的地板上。
“我听到了。”稚嫩的童音说，这声音既像是千万人一起说出的，又仿佛只出自一个人。
两人无法判断这个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它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一辆颠簸赶集的马车上，一只小牛目露哀伤；
在他头顶上方，一只燕子振翅高飞，穿越蓝天……”
孩童一字一顿地唱着童谣，声音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逼近。血液从四面八方滴下来，发出接连不断的声音。
宋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挡在自己和秦越头上，让两人不至于被血雨淋湿。
走廊里变得一片漆黑。
秦越想要躲。
“别动。”宋昀贴在他耳边说，“现在你每一步都可能踏进虚空。”
一个小女孩突然从黑暗中出现，苍白得像一道光，就连原本棕褐色的鬈发与眼睛也褪了色，只剩下几乎透明的水褐色。四面八方的声音一下子收拢，只剩下她一个。
“我看见你们了。”她重复道，“我看见你们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宋昀平静地看着小女孩。鲜血滴在她接近白色的头发上，再顺着她的脸滴下来。最终她的裙子上、手臂上……到处都是斑驳的血迹。
见宋昀和秦越都没有理他。小女孩开始唱那首童谣。
“一辆颠簸赶集的马车上，一只小牛目露哀伤……”
她每唱一句，便往两人站着的地方走一步。
“一天到晚笑不停，笑到夏日夜半暝……”
白色的漆皮鞋踩在血泊里，鲜血溅在她的皮鞋上、丝袜上，像一朵朵妖艳的花。她很快唱完了歌谣，但是里两人还有一小段距离，于是她伸手来够。
“你们为什么要屠杀我们的种族，贬低我们的灵魂？”小女孩够不到，于是她放下手，抬起头，瞪大没有眼珠的眼睛质问，语气从平静无波慢慢变得癫狂：
“为什么？”
“为什么！”
小女孩开始尖叫，她狂乱地撕扯的空气，但是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拦了她。
“约纳斯。尤利安。感谢圣母玛利亚，你们还活着。”
在小女孩的尖叫中，两人突然听见了黛波拉的声音。她忧伤的表情让秦越觉得很熟悉：“抱歉，这样的暴雪让一切都变得无法控制。”
小女孩听到了黛波拉的声音，变得更加狂躁：“你这个叛徒！叛徒！”
“亲爱的孩子。”黛波拉沉痛地说，“战争已经结束了。”她走过去抱住了这个小女孩，但是小女孩一边竭力地挣扎着，一边撕心裂肺地尖叫：“没有！没有！”
小女孩叫着叫着，突然放声大哭：“可我还想长大啊。”
黛波拉看着小女孩，张了张嘴，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难道她忍心告诉小女孩，“孩子，这个不行，因为你已经死了，你永远也不能长大了，你只能一点点褪色，直至变成一片苍白的石灰粉，随风而散”？
黛波拉没有办法用言语止住小女孩的哭泣，她叹了口气，用袖子帮小女孩擦掉满脸的血和泪。乘着小女孩张嘴大哭的时候，她把几颗白色的小药片塞进了小女孩的嘴里。
小女孩一啜泣，不由自主地咽下了药片。她猛地一惊，开始疯狂地打黛波拉：“你和弗林斯夫人是一样的人！我……我恨你……”
话还没有说完，小女孩就昏睡了过去。
“抱歉，孩子，我不能放任你杀人。”黛波拉淡淡地说。
小女孩和满地的鲜血一起消失了，秦越和宋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离摔下楼梯只有一步之遥。
黛波拉站在他们旁边。
“刚才你喂给她了什么？”宋昀突然问。
“高剂量吗/啡。”黛波拉叹了口气，“想来你们已经知道了，弗林斯夫人亲手杀死了她的女儿小多娜，面对扑到她怀里的女儿，弗林斯夫人抱起她，给了她一杯加了超过致死剂量五倍的吗/啡的牛奶。”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啼哭不止的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