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圣母像前的白蜡烛 ...
-
“洗手还没洗完？”多娜在走廊里喊。听到她说话，6号一下子变回了疯疯癫癫的样子，笑声由无声转大。多娜甩了他一巴掌，把他扯到一边，秦越和宋昀这才从洗手间里小心翼翼地出来。
“懦夫就是懦夫。”多娜看着秦越哼了一声，然后她转向宋昀，“再遇到这种事情你打回去就行了，21号，别整天和懦夫混一块，学得这样。”
她把鞭子挥得呼呼作响，不耐烦道：“回病房！快点！”
两人哪敢怠慢，像见到了牧羊人的羊。秦越突然把这个想法抓住了，他知道，基督教中羔羊是温顺圣洁的象征，也是一种赎罪的祭品。而现在，多娜是不是就扮演者一个牧羊人的角色，而他们就是那些羔羊？
秦越不知道。但是他一直不是很喜欢把人比作温顺的羔羊，或许世界上真的有命运存在，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可以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投降。
这个夜晚，尤利安难得的没有发狂。任凭着小多娜从门口爬进来，在他的病床旁像只小羊羔一样的趴下来，用手捂住眼睛睡觉。
睡觉铃还没有响，所有的灯突然闪了一下，自顾自熄灭了。战后的用电一直很紧张，停电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在场的四人还是抖了一下。
晚上巡查的护士是多娜·弗林斯。她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支白蜡烛，她冷淡地命令所有人立刻马上躺下睡觉，不许睁眼。
秦越觉得可能有什么事不对，于是微微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垂着，看起来就和闭着眼睛一样。只见多娜拿着蜡烛在房间里仔细地走了一圈，发现了蜷在病床旁睡觉的女儿，她轻轻地把小多娜抱起来，滴着泪吻了吻她，一边深深地看了秦越一眼，这时，秦越看清了她脖子上闪耀的东西——一个十字架项链。
多娜出去了，秦越睁眼坐起来，内心感觉有些闷。他想到了自己很久以前看到的一个宗教故事。
亚伯拉罕晚年得子，上帝要让他用自己儿子以撒献祭，笃信神的亚伯拉罕甘愿忍受这一残酷的天命，带着孩子和祭具到摩利亚山上去献祭。以撒不知自己就是祭品，问父亲为何不带献祭的羔羊？亚伯拉罕不答。在山上，亚伯拉罕作好一切准备，正欲将以撒献祭时，神的使者阻止了他，指引他看见了灌木丛中被缠住犄角的山羊。
多娜一定听说个这个故事。在战争中，她将民粹主义奉为圭臬，小多娜就成为了献祭的羔羊。但是没有人作为神的使者来阻止她献祭她的羔羊。她爱她的女儿，或许依然爱着她曾经的丈夫，但是却不敢表露，甚至要做出最极端的行为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秦越正想着，突然看见窗户上映出一点光。他转头往门口看了看，多娜不在。那道光在窗外。
一个身着长袍围着白色头巾的女子低头垂目地站在窗外，手里捧着一支蜡烛。她一动不动，蜡烛的火焰随着风上下飘动。
秦越的脸色变了变，原因很简单：病房在三楼。
或许是感觉到秦越在看她，女子微微抬起了头。静静地注视着他。一只猫头鹰不知从哪里飞来，稳稳地停在她的手臂上。
蜡烛越烧越旺，火焰燎烤着女子的头巾，但是并没有点燃。那头巾被炙烤成黑色，但是却迟迟没有燃烧起来。在一片火光中，女子流下了泪水，用口型无声地说：“救救我。”
烛油滴落下来，在女子的手上凝固，然而她的面目却没有因为疼痛而发生丝毫改变。那只猫头鹰瞪大圆圆的眼睛，把头转过去看了那女子一眼，展翅飞走了。
蜡烛化成了一摊，女子不得不捧着它，让它在自己的手上燃烧。她低头看着这摊烛油，金色的鬈发落在胸前，像坠落凡间的天使。但是她的白袍已不复当初的圣洁，被烛火烧灼得一片焦黑。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抬起了头，泪水却已变成了红色。她睁着一双血眸，面无表情地看着秦越。几只蝙蝠从夜色中飞来，围着女子上下翻飞。
“子昂！秦越！”他突然听见身旁有人轻声叫自己真名，一回头，发现是宋昀。那女子已经不见了，但是那几只蝙蝠还在不满地撞着玻璃窗。
“怎么了？”他小声地问宋昀。
宋昀道：“刚才6号偷偷来过了。和我说了一些事情。我们企图让你加入讨论，但是你就一直盯着窗户出神。我怕你被夺魂。”
秦越嗯了一声，突然道：“那你现在确定现在回答你问题的真的是我吗？”
宋昀被他说得噎了一下，然后缓缓道：“本来还有点怀疑，现在不了。”
秦越笑了一下：“6号说了什么？”
“关于那个护士，多娜·弗林斯的。”宋昀直截了当地说，“她是这个梦境的主体。”
“当然是她。”秦越咕噜了一声，“她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宋昀愣了一下：“你已经猜到了？”
秦越眨眨眼，犹豫地嗯了一下。
宋昀叹了口气：“按照6号的说法，多娜一直怀有对她女儿的愧疚以及对于整个社会和战争的敌意，她几乎就快要分裂成两个人。我们要做的是让她和女儿和解。”
这只是间接证明的秦越的猜想，他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漆黑的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着宋昀：“你先睡吧，明天恐怕是很艰难的一天。”
秦越没有想太久，他躺下来思考着明天应当如何是好。正是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的病房再次传来惨叫。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女声，像一把刀子，把夜晚切断。
但是这个病房里的人都一动不动。
他听见那个女人尖叫了一会儿就突然中断，随之而来的是噗叽噗叽的、有节奏的声响，是什么黏稠的东西喷射出来的声音。然后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秦越赶忙闭上眼睛。但是诡异的是，想要竭力保持清醒的他竟然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完全睡死过去。
毫无疑问，第二天，所有人是被尖叫声吵醒的。隔壁病房的人像疯了一样的往外跑，任凭多娜怎样抽鞭子都不肯走进病房一步。身上多多少少带着血迹。但是不知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闯进他们的病房。
四个人都坐在床上，谁也不肯走出去。但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感受到他们的恐惧，并且要逼迫他们出去一般，墙角的接缝中渗出黏腻的鲜血，很快就扩散了半个病房的地板。
“啊——”汉娜尖叫出声，但是这声尖叫还未结束，她的嗓子里就喷出血来，弄得衣服上、床单上到处都是。然后她猛然倒下，脖子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眼睛大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掉出来。
秦越看到小多娜站在她面前的血泊里，手中抱着她的洋娃娃。她定定地注视着汉娜，眼神中完全没有了孩童的天真与纯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怨恨。
剩下的三个人一动也不敢动，22号狠狠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小多娜踩着血泊一步一步地走到秦越床前，注视着他。
秦越与她平视。过了一会儿，小多娜的眼神变得温和干净了一些，她发出了一些呼哧呼哧的声音，一边举起洋娃娃，把这个洋娃娃仔仔细细地给秦越展示了好几次。
“小多娜。”秦越强咧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却蹭了一手的血，“我们会帮你的。”
小多娜闭上嘴，把洋娃娃扔到血泊里。洋娃娃显然刚刚被洗过，显得白净了不少，现在一下子又沾满了血污。仿佛还嫌自己做的不够，小多娜走到洋娃娃旁边，往上面踩了几脚。
多娜·弗林斯在走廊里忙得不可开交，终于暂时把所有的病人锁进另一间干净的病房里，便跑着步来他们病房巡查。她看到小多娜，浑身抖了一抖，不顾别人异样的目光，她把手伸向小多娜。
小多娜早没有了昨日的模样，她冷冷地一把拍掉多娜的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张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小多娜的力气大得可怕，让多娜·弗林斯打了个趔趄，猛地退了几步。小多娜用血淋淋的前肢粘起了那个被血浸透的布娃娃，把它一把扔到多娜雪白的护士服上。恨恨地哈了几口气。
多娜·弗林斯怔住了。“我知道……不是这个。”她喃喃地说，“但是——”
秦越不知道她接下来想要说什么，因为她一下子住了嘴。小多娜听到她的话，恨恨地刮了她一眼，一下子就消失在血泊里。
多娜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她只是愣神了一会儿，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今天没有起床铃！停电了。”她一边把鞭子挥得劈啪作响，一边喝道，“全部给我起来，洗干净，到走廊饭厅里等着！”
秦越看了眼头顶亮着的灯和窗外昏暗飘雪的天色，意识到了什么。小多娜记起了她被母亲杀死的那一天，短暂地恨上了母亲。她一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做，否则多娜也不会如此快的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昨天一定不是小多娜第一次被母亲抱走，看到多娜娴熟的姿势，她一定经常偷偷地照顾着小多娜。小多娜也不会是因为一次与母亲的亲密接触就导致记忆的暂时恢复，否则多娜也不会出现一瞬间的失神。
今天到底有什么不同？秦越把视野转向窗外。
或许只有那昏黑的天与铺天盖地的暴雪。小多娜死在这样一个悲惨的天气里。
他们没有能够在饭厅里等太久，其他的病人便排着队出现了，只是脸上的神色还因为恐惧而显得呆滞。多娜·弗林斯的身后跟着玛格丽特。只不过今天，玛格丽特看起来要更强势一些。汉斯和安德烈低眉顺眼地跟在玛格丽特身后。
玛格丽特径直走向在一旁傻笑的6号，示意他站起来跟着。6号收拢了他的伪装，一脸平静地站起来，深深地看了眼秦越和宋昀。多娜则走向秦越和宋昀的方向，她在秦越身边停了停，似乎在思考到底是选他还是选宋昀。最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打算暂时放过秦越。
见多娜准备离开，秦越突然用仅能让她听见的声音低语：“您的女儿小多娜死在这样的一个暴雪天，手里还抱着您给她缝制的洋娃娃。”
多娜震惊地看了秦越一眼，一下子收回了要迈步的脚，把颤抖的手搭在秦越的肩膀上。
宋昀一下子站起来：“尤——”
秦越用眼神制止了他，一边悄悄地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圣母像前的白蜡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