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投不进的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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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眨了眨眼睛，想要把小女孩的行踪再看清楚一些，但是幻觉总是变化得很快，她一下子就不见了，后院恢复了冷清萧瑟的模样，只剩下他和站在旁边的宋昀，还有离他们不远的多娜·弗林斯。
秦越低头，发现宋昀悄悄地抓住了他的手。可能是因为刚才看到的幻觉太过于令人印象深刻，秦越觉得有些头晕。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开始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他回头看着那片灰黄的天。
虽然被宋昀拉着，他看不见那样复杂的幻象。怪物却一直存在着，现在它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怪物对他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是要邀请他去某个地方。秦越微微躬下身，对着怪物指了指宋昀。怪物点了点头，表示并不在意。
“约纳斯。”秦越转头叫了宋昀一声，“跟着我。”
宋昀轻轻松开他的手，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怪物个子很小，走得很慢，正好让秦越可以跟上它。走了一会儿，它在离多娜只有二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用手臂对秦越摆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多娜，大大的眼睛闪着恐惧和依恋的光芒，秦越感到心里一阵恶寒，只想要上前去阻止它，但是怪物跑得太快，他根本追不上。
怪物一下子就窜到多娜身边，它伸出两条红色的、黏糊糊的手臂，抱住了多娜，一边把头埋进了多娜的白大褂里。
秦越明显看到多娜的身形顿了一下，她身旁的玛格丽特捂着嘴惊恐地倒退，而多娜则愣了一会儿，一把扯住怪物，把它扔开了。
“不过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狗罢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怪物显然听得懂多娜的话，它不可置信地愣住了，过了好久，它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想要哭，但是从眼眶里掉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它的眼睛。
怪物手忙脚乱地把眼睛捡起来，颤抖着往眼眶里塞，或许是因为太激动，它塞了好几次才把眼睛塞进去。然后它呆呆地坐在地上，无助地看着秦越和宋昀，期间，眼睛又掉下来了好几次。
秦越不敢现在就过去，他装作看不见怪物的样子，蹲下身来拨弄着满地的杂草，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多娜。宋昀则走开了几步，捡起几块石头试图扔天上的乌鸦。
确认他们确实看不见怪物，多娜和玛格丽特很快就离开了。
秦越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怪物的方向小跑。怪物看他过来，从地上爬起来，紧紧地抱住了秦越，秦越安抚地拍了拍怪物的后背，冰冷的，有点黏。
“你也叫小多娜。”他轻轻地对怪物说，“你就是那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
怪物——或者应该说是小女孩多娜点了点头，然后她低着头不动了。
“你还爱着你的妈妈。”秦越用只有他和怪物能听见的声音继续说，“你希望她能抱你，是吗？”
小多娜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眼睛又一次掉了出来。秦越叹了口气，孩童对于母亲的爱总是这样纯洁、持久、毫无条件，哪怕她的母亲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秦越摸了摸小多娜的头：“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
小多娜用两条手臂夹住秦越的手，明亮的眼睛让人不忍心直视。
但是或许她也并不很知道应该怎么做，这个梦产生的原因或许是小多娜对于母亲过于强烈的情感，但是怎样才能让一个如此狠心的，可以把自己的亲生女儿说成是剥了皮的狗的女人重新爱上她的孩子？
小多娜不能说话，她的舌头被人拔掉了。看到皱着眉头的秦越，她疯狂地打着手势，但是秦越几乎不能理解她的意思，最终，小多娜沮丧地垂下手臂，低下了头。
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亮了亮，开始往医院的一个角落里走。秦越轻扯了一下宋昀的衣角，示意他跟上。小多娜在一块绿色的玻璃碎片处停了下来，然后她用手指了指这块玻璃。
秦越会意，蹲下身往下挖。只是拨开了碎石，便看到了泥土上有一点白色的布料。他和宋昀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泥土挖走，看到的是一个脏兮兮的洋娃娃和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
小多娜看到洋娃娃，抽了抽鼻子。她紧紧地抱住了娃娃，眼睛几乎要再一次掉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把娃娃塞到秦越手上。
这是一个丑陋的洋娃娃。毫无疑问。
针脚凌乱，针法笨拙，很明显出自初学者之手。洋娃娃的裙子被缝的乱七八糟，纯粹是用做衣服的边角碎料制成，一边长一边短。而它的五官也是不对称的——洋娃娃没有鼻子，只有一个最简化的笑脸。
秦越没有站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洋娃娃，把它的样子牢牢记住，然后把洋娃娃还给了小多娜。
“这是你妈妈做的？”他轻声问。
小多娜点头。
秦越安抚了小多娜几句，把目光转向照片。照片上的小多娜还是个婴儿，被母亲多娜抱着，多娜靠在自己的丈夫身上，看着丈夫的眼神里满满都是爱意，完全没有现在强势凶狠的气质，反而显得说不出的温柔，浑身散发的母性的光辉。
照片的背后工整地写着一行字：彼得·罗斯柴尔德和多娜·罗斯柴尔德，摄于1938年4月。
1938年4月，二战爆发前一年半。民粹主义已经在德国横行，希特勒已经成为德国的元首……当时日耳曼人对犹太民族的偏见已经十分严重，多娜嫁入这个著名的犹太家族不可能没有受到阻碍，但那是的她是如此勇敢如此善良，到底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偏执和残忍？
彼得必然十分爱她，让他们的长女继承了她的名字。那个长着深邃眼睛、巨大鹰钩鼻的英俊男人在照片里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忧伤，以至于秦越不得不略略偏开视线。
就在这时，放风结束的铃声打响了。小多娜一把抢回照片，推了秦越一把，一边呼哧呼哧地哈气，似乎想要叫他快走。
有了20号携带刀片的先例，今天护士们的检查显得尤为严格。病号服是没有口袋的，她们便命令每个人把袖子卷起来，原地高跳几次，当然，尤利安除外。
6号的袖子里掉出一小块碎石。多娜看见了，随手抽了他一鞭子。惹的6号边笑边号。秦越看着这个人身上淡淡的红色印记，叹了口气，又一个梦主疯了。
“你，懦夫；还有你，21号，回去洗二十遍手！”多娜最后一次检查，经过秦越和宋昀时，突然说道。
这句话吸引了不少人怪异的目光，因此也就没有人注意到6号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
二十遍手是肯定得洗的，就算没人监督也得保质保量完成。吃了药的秦越也看不见那么多的幻境和鬼魂，只觉得前后左右上下到处都是监工，好不热闹。
“二十遍，一遍不多一遍不少！”他对着空气说道，“真的，我从不偷懒的！”
宋昀看了他一眼：“有‘人’在监督你？”
秦越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宋昀：“……”这可怜的娃儿怕是傻了。
出人意料的是6号居然在洗手间外面等着他们。两人见到他，不由得避了避。6号见状，摆了摆手，白日里疯疯癫癫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真正傻笑、疯了的人死在昨夜了。”6号淡淡地说，“我杀了他。”
他过于直白的开场让两人都愣了一下，最终秦越先打破了沉默：“小心一点，别被人听去了。”
6号毫不在意地笑：“你们应该不是因为什么愿望进来的吧？”
秦越点头：“不是。”
“唔。”6号长吁一口气，“看来我没看错人。”
“你希望做什么你可以直说。”宋昀道。
6号苦笑：“果然是俩年轻人啊。”他叹了口气：“这是我最后一个梦，但是我该是不能活着出去了，因为我需要用我的生命去偿还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你们还很年轻，还有很多事要做——至少这一定不会是你们的最后一个梦。我只是想和你们……做个交易？按照现在流行的说法，或许该这么说。”
“您先讲。”秦越道。
6号道：“我在现实里已经六十岁出头了，虽然这辈子我的运气很坏，但是该体验的人生我也都体验过了。在我快要四十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进入梦境，然后梦境以几个月到半年一次的频率出现着。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一开始很简单，几乎不需要动脑子，后来却越来越难。”
“我和一些同样经历梦境的人交谈，才知道他们大多数是因为对于某个或某些愿望的极度渴望才进入梦境的。而我，我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我把我的情况和一位很早就进入梦境的前辈说过，可惜现在他已经不在了，他告诉我这可能是我前世的因果。有些因果只需要解开几个谜团，接受一段报恩，有些却需要用命偿还。但是用命偿还的因果极其罕见，他几乎没有见过。”
“所以我本没有想到这会落到我身上。进入这次梦境前几个星期，我拿了体检报告，小的指标毛病不断却没有什么大的异常，这完全符合我这个年龄的特征，但是我却莫名其妙感觉到一丝不安。”
“我发现我开始做一系列连续的梦，通过这些梦我记起了我的前世，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他艰难地说，“我的罪行比你们能想象的还要恶劣得多得多。”
“但是仅仅是这些似乎并不意味着您必须要用生命去偿还吧？”秦越小心翼翼地问。
“仅靠这些当然不行，是发生了一系列事情让我确信的。”6号说的很含糊，秦越和宋昀对视了一下，猜到这应该是他的私人线索，不好交流。
“其实就算不要我的命，我也不愿意带着这些罪恶活下去。”6号呼出一口浊气，“知道了这些，我再也不觉得自己这辈子运气差是什么天地的不公了，我能为人，简直就是天地仁德。我背不动这么沉重的罪恶，我想走了。就算我活着出去，我想我大概也只会去安排一下后事，抽根烟，然后跳个楼。”
“谢天谢地。”他总结，“过去的罪恶还有这样一种偿还的方式。”
“您希望我们帮您做什么？”知道是长辈后，宋昀换上了敬称。
“我是个老单身汉。”6号淡淡地说，“我希望你们帮我照看一下我的猫。如果你们还是学生，那就帮它找个靠谱的人家。还有，帮我把我的一点积蓄捐掉。其他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投不进的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