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谁叫你是一头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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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当他们绕道后院时，怪物已经在树梢上等着他们了。今天的怪物与往常有些不同，它不知从那里又把那块乳白色的皮革翻出来了，整洁地围在身上。它看到秦越，似乎显得极其兴奋，爬到树梢，张开双臂便往下跳。
尤利安又开始愤怒，但是秦越已经能更好的控制住情绪，他断下来，轻轻地摸了摸怪物的头。
怪物似乎极其高兴，张开嘴呼哧呼哧地笑。但是它笑了一会儿突然就停了下来，往秦越身后跑去。
秦越站起来转过身，背后是一片鬼怪的海洋。他们的脸颊深深的凹陷进去，眼睛大大地睁着，却没有一丝神采，头发胡须被剃得精光，穿着蓝白条的衣服。看到秦越转过来，他们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木讷、绝望地站着。
怪物突然往后跑去，在人群中穿行，红色的它分外显眼。它一边跑一边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汽笛声。几个穿着纳粹军装的吊死鬼从紧闭的门里穿出来，一个个手中都拿着鞭子，他们神气地把鞭子挥得劈啪作响：“走啊！走！”
人海被鞭子驱赶着，缓缓地向前院流动。吊死鬼们一边挥鞭一边开着低俗的玩笑。
“嘿，尤利安！”一个吊死鬼看到秦越，甩了甩鞭子朝他走来了，“您怎么又亲自来啦？”
秦越微微颔首，嗯了一声。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穿着脏兮兮的病号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古典庄重的风衣，带着礼帽，右手还拿着一根手杖。他把手杖换到左手，褪下帽子对着吊死鬼微微致意。
吊死鬼们受宠若惊，慌乱地回了个军礼：“可有看得上的货色？”
秦越已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虽然心下一沉，但面上没有表露。他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走过去的人群，慢悠悠地道：“总差点什么，做出来的东西死板得很。”
离他最近的吊死鬼谄媚地笑：“这批犹太狗做了太久的苦工，估计皮也磨得糙了，您看不上也是正常的。今天应该回来一批新的，听说很多是女人和小孩，您应该能找到满意的。”
秦越点头：“很好。”
另一个吊死鬼赶忙道：“弗林斯夫人特地和我们说要帮您留意着，看到满意的要让留下来让您过目。”
秦越道：“有劳她了——她今天不在？”
多娜还活着，她自然不可能在。吊死鬼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戴着铁十字勋章的站了出来：“弗林斯夫人今天不上班呢。如果先生您有什么口信我们一定帮您代传。”
“没什么。”秦越道，“只不过想谢谢她罢了。你们继续忙吧，我不打扰你们干活。”
“哎，您这哪算打扰啊！”其中一个吊死鬼笑道，“我们这些活儿永远也干不完，每天就这么得过且过——说实话，我们真是幸运才能认识一个您这样的艺术家，弗林斯夫人前几天还和我说，您的工作叫做——叫做什么来着？”
被称作约翰的吊死鬼回答：“化低贱为高贵。能被您看得起是这群犹太狗的运气。”
一个年纪轻些的小吊死鬼插话：“弗林斯夫人真的很尊敬您，她经常和我们提到您。作为一个女人，她的思想实在是很觉悟——”
秦越听到他的话，很快猜到了什么，脸色不受控制地变了变。
一个年纪大些的吊死鬼一把捂住小吊死鬼的嘴，一边踹了他一脚：“说什么有的没的，不学好！”不过他自己似乎也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叹了口气，他很诚恳地和秦越说：“年轻的时候，人总会犯点错，但她改的很彻底，她自觉放弃了自己的杂种。”
所有的吊死鬼都赞同地点了点头：“她是一个伟大的女性。”
“你们觉得自己的工作怎么样？”秦越感到一阵恶寒，他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带上了帽子，把手杖重新换到右手，“你们会不会做噩梦，怕他们用什么办法诅咒你们？”
“噩梦？诅咒？”吊死鬼们相视而笑，他们笑得那样厉害，秦越真怕他们的舌头会晃荡得断掉，“为什么会？您可真幽默，先生。我们被要求杀人，所以我们杀人。下达命令的又不是我们。他们要怪也不能怪我们呀，当然啦，也不能怪元首——谁叫他们是犹太人呢？哈哈哈哈……”
秦越跟着笑。
“走——！”吊死鬼们挥着鞭子，把悠长地喊。人群走得快了一点，像瘦骨嶙峋的沙丁鱼。挤挤嚷嚷，拖沓着脚步，呆滞地移动着。
只片刻后，庞大的人群还有吊死鬼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越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宋昀的身影，瞧见自己身上依旧是那套得体的礼服。他知道自己还在幻觉中。
一声汽笛划破了宁静，乌鸦哇哇地从枯枝上起飞，绕着建筑盘旋。浓浓的黑烟从建筑顶上冒出来，带着一股有些奇怪的气味。乌鸦群一头扎进黑烟之中，与它融为一体。
秦越的内心感到很沉重，但是尤利安却很高兴，他用一种难以理解的审美欣赏着黑烟中的乌鸦群，内心的激动得像触掀开了艺术女神的面纱。其中混杂着报复得逞的快意。
在乌鸦的笑声中，一列火车凭空出现。他站在一个崭新的车站旁，穿着制服的军人正守在旁边指挥。
等火车停稳，人群开始疯狂地涌上去，或者说，被赶上去。这群人大多是妇女、老人和儿童，为数不多的几个小伙子则个个脸色苍白，带着病气。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在秦越面前停下来，歪着头问他：“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秦越摇头。
“那真是太可惜了。”小女孩长着小巧的鼻子和棕黑色的鬈发，略偏日耳曼民族的长相使她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紧紧抱着她的布娃娃，“妈妈说，我们会去糖果山。”
秦越没有说话。因为营养不良，小女孩的眼睛显得格外的大：“我都快要忘记糖是什么味道的了！”
“小多娜，你跟着我，别跑丢了！”一个犹太妇女跑过来拉住小女孩。
“小您是多娜的母亲？”秦越凑上去问，但是被士兵拦住了。
“不。”犹太妇女悲伤地看着他，“我是这可怜的孩子的姑妈。”她牵着小女孩的手，想要把她交给秦越：“上帝保佑，您应该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一个——”
她还没能说完这句话，一个纳粹士兵就把她一脚踹回人群中：“上车！”
犹太妇女被踹得很疼，她忍着痛拉着小女孩踉跄着朝火车走去。火车上的几个人伸手抱起小女孩，再合力把她拉了上去。等人群基本都上了火车，纳粹兵走上前去，把几个挤不上火车的老人一脚踹倒，开始关门。他们用厚重的铁索锁上车门，只在车厢最靠上的部分开了一道小小的窗。
那几个老人还倒在铁轨上挣不起来，而纳粹兵已经打起了手势。火车慢慢地开动了，缓缓地从老人的头颅上碾过去，惨叫声混在纳粹兵对于沙尘的抱怨声里，变得有些含糊。
四周的景物再一次变了。
火车在荒僻乡间的蜿蜒铁轨上前进，因为要拐弯，它略略减速。听到火车的声音，村庄里跑出几个小男孩，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头发搅成一团，上面爬满了虱子。他们在铁轨前停下，眼睛闪闪发光。
一个犹太小男孩被人从火车顶部的狭小窗户中抛了出来；然后是一个小女孩，她穿着有些破了的连衣裙和脱了漆的皮鞋，在空中竭力地展开双臂，做出要飞翔的样子。
秦越看着，心中一阵凄凉——这列火车将开赴集中营，犹太父母们只能通过这样极端的方式来为孩子谋取一线生机。
那几个小男孩欢呼雀跃，冲到那些被抛出的孩子身旁，脱下他们的鞋子，往自己脚上套。那些犹太孩子发出长长的呻/吟，红色的泡沫从他们嘴里溢出。但是没有人怜惜他们，那些小男孩们都沉浸在获得新鞋子的欢乐之中。
一个最矮最小的小男孩拿着鞋子，问身旁的伙伴：“为什么我们可以拿他们的鞋子？”
离他最近的男孩用食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因为他们该死。”
“为什么？”
那个男孩哈哈大笑：“因为他们是犹太人，就像虱子！”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他看着一个与他差不多大小的男孩被抛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他在飞。”
所有的男孩爆发出一阵极其强烈的笑声。
秦越知道怪物曾经也是个孩子，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被抛出来，而是最终到达了集中营。它成为了尤利安变态的艺术工作的一部分——它失去了自己的皮。
他看到自己回到了现实，看到宋昀站在他身旁。但是汽笛声再一次响起了，火车的轮子与铁轨摩擦发出尖利的声音，仿佛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停了下来。吊死鬼们围过去，开始费力地打开车门上沉重的锁链。
门开了，很多人如鱼群般争先恐后地跳下来，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几个爱财的还仅仅护着自己的行李箱，逗得那几个吊死鬼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们挥着鞭子让人群往他们希望的地方移动。车厢里还有几个人，或是坐着，或是躺着，但大多已经没有了呼吸。吊死鬼们抱怨了几句，他们两人一组，一个抬手一个抬脚，把尸体从里面扔出来。
突然，一个吊死鬼叫了一声：“有个好货色！”
秦越分了分神，发现多娜·弗林斯正和玛格丽特一起，急匆匆地赶过来。
“好货色”是个小女孩，正是秦越刚才见到的抱着布娃娃的那一个。此时此刻，她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死死地抓住地上尸体的手，大声地叫着“姑妈”。但是和善的那个犹太妇女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小女孩最终还是被吊死鬼掰开了手，带下了火车。她抱着布娃娃，抽抽噎噎地哭，但是没有一个人对她表示怜悯。
小女孩大睁着泪汪汪的眼睛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四周的人。她的目光扫过秦越，却几乎没有停留，显然已经将他完全忘记。秦越刚想走过去，却看见小女孩撒开腿朝着多娜·弗林斯跑去，她一边跑一边喊出来一句让秦越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话：
“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谁叫你是一头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