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谁要珍惜自由之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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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汉娜已经在那里了。她沉默地坐在病床上，出神地盯着那张糖纸，一边滴泪。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疯狂地扯自己的头发。
“我怎么觉得这里的人除了你以外都不正常。”秦越幽怨地凑在宋昀耳边说，“你究竟得了什么病，约纳斯？”
宋昀挑眉：“病历上写着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是我很难被梦境影响，我感受不到约纳斯的情绪。幻觉对我无效。”
“……”人比人气死人。
秦越没再说话，靠在墙上。药效过去，各种幻觉纷至沓来。他看见19号从床上坐起来，嘲讽地对着他笑，秦越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
又是尤利安。秦越掐了掐自己，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怎么谁都可以惹火他？幻觉中的19号挑衅笑了一会儿，见秦越竟然没有理他，便把头转向门外。
要不是刚才真真切切地看到19号的死亡，秦越觉得自己绝对会把幻觉当做真实。那个怪物又出现了，它贴着墙爬进来，绕着病房爬了一圈，对着每一个人哈气，然后爬到天花板上，从门框上出去了。
怪物出去了一会儿，秦越突然感到背后一凉。他想要扶着墙转身，碰到的却是一个软软的东西。他一怔，转过头来，是一张皮革。那张皮革从墙上滑下来，开始折叠自己，然后墙上又出现了一张新的皮革。它们一张张滑下来，一张张折叠，不久就累成了高高的一摞。
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快乐，忍不住把手放到那贴在墙上的皮革上，那样平整，那样柔软，那样富有弹性……它们是完美的。一个念头划过秦越的脑海。那些皮带着一些体温，甚至还在颤颤地跳动。他完全被那些皮革迷住了。
它们是艺术品。它们摆脱了低贱的身份，终将名垂千史。
秦越完全被尤利安带入了他的思想，变得极端兴奋。这时，他看见那个怪物又一次出现了，它爬过来，把已经叠好的皮革一张张铺开来，仔仔细细地寻找。
秦越不知道它要干什么，一时有些犹豫。本身的恐惧和尤利安的愤怒混杂在一起，他狠狠地想要拍墙，但是拍上去后却感到一阵心惊与后悔——尤利安不想要破坏这些皮革。
秦越赶忙把手抽回来。但是尤利安的情绪显然还很激动，并且他试图要去赶走那只怪物。
他看到的幻觉就是尤利安看到的幻觉。但是幻觉中的人却会真实地伤害到他。
秦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有选择顺应尤利安的意思去驱逐那个怪物。他强忍着极端的怒火，看着怪物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皮摊得到处都是。怪物在这些如此相似的皮革中找了又找，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一张很小的乳白色皮革上。
它歪头看了秦越一眼，见他没有制止的意思，似乎很惊讶。惊讶使它的眼珠显得越发大而突出，最终整个掉了出来。这时，怪物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满地乱爬地找眼睛。然而病房那么大，没有眼睛的它很难瞎撞到眼睛。过了一会儿，秦越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轻轻地把眼睛捡起来，放到怪物的前肢上。
怪物一下子抱住它的眼睛，用前肢摸掉上面的灰尘便赶紧装上。然后它把前肢举到眼前，似乎害怕自己的眼球会再一次弹出去，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帮他找眼睛的人，好像有些不敢相信。
被怪物这样看着，尤利安又开始愤怒，秦越无法，只能僵硬地笑了一下，别过头去，让自己不再看着怪物。而那怪物却似乎是认定他这么做是出于害羞，开始黏黏腻腻地往他身上蹭。
见秦越还是面对着墙，没有反应。怪物歪了歪头，转身回去继续去扯那一小块皮革。它用前肢把皮革粘起来，往自己身上贴，好像穿上了一条小裙子。穿好后，它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但它只兴奋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便低下头，把皮革扯下来，扔在地上。
秦越没能看到怪物在干什么，他正被尤利安的的愤怒搅得几乎崩溃，那一个灵魂似乎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撕碎他，撕碎怪物。
尤利安爱这些皮革，他视他们为珍宝。怪物也爱，但怪物只爱那一块。这些幻觉让尤利安陷入越来越深的漩涡，最终导致了精神的完全崩溃。
秦越感觉怪物似乎没有恶意，而且可能是重要的线索，他死死抠住墙壁，强忍住了要去掐死怪物的冲动。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抓住了，秦越回头，是宋昀。被抓住的那一瞬间，皮革和怪物都不见了。
宋昀叹了口气：“忍一忍，很快就发药了。”
秦越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或许是因为过于用力，食指的指甲已经翻起来了，汩汩流下鲜血，指甲缝里全是石灰粉。
见他安静下来，宋昀松开了手。
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又变了。那些皮革铺天盖地地飞起来，狠命地拍打着墙壁和窗户，怪物呆呆地站在地上，仰头望着这些飞行的庞然大物，似乎有些迷茫。它身上的皮革挣扎了一下，也离开了它。怪物使劲地想要跳起来够那块皮革，可是总是差那么一点。
皮革是自由的，但是怪物不是。
过了一会儿，怪物放弃了无谓的尝试，沮丧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些飞翔的皮革。窗户上突然传来撞击声，秦越转头，看见的是无数更大的怪物在狠狠地拍击这玻璃窗。
秦越没能愣神太久，忽然感觉食指一阵疼痛，一下子回到了现实。发现自己正坐在病床上，玛格丽特正皱着眉头帮他处理食指上的伤口。
洗掉他满手的石灰后，玛格丽特打来的水变成了暗红色。她拿出碘伏随意地消毒了一下，用绷带帮他把手指包好，显得很不耐烦。秦越注意到尤利安双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知道他肯定没少给护士添麻烦。
“米勒小姐，打扰一下。”玛格丽特刚打算走，秦越叫住她，“请问我在这儿多久了？”
看来是对尤利安的间歇性失忆司空见惯，玛格丽特不耐烦道：“快一年。”
“谢谢。”秦越道，“刚才……是幻觉。”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医生说你的药不能再加了。”
说完，玛格丽特匆匆走了出去。过了大约一刻钟，她和多娜一起进来了。玛格丽特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药物。
见她们进来，汉娜慌忙地把糖纸藏了起来。但是还是没能躲过多娜猎豹般的眼神：“你藏什么，拿出来。”
汉娜低着头不动。
“我给你十秒钟，拿不拿？”
汉娜还是不动。
多娜不由分说地把她扯下床，开始抖她的床单，那张糖纸不可避免地掉了出来。多娜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她转身吩咐玛格丽特：“你去把黛波拉给我叫过来。”
黛波拉小步快跑地进来了。多娜狠狠地把糖纸往她的方向一甩，那糖纸飘飘悠悠地落到地上。黛波拉看到那糖纸，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给她的？”多娜质问。
黛波拉没有说话。
“她说你给她的。”多娜冷冷地说，“现在什么时候，轮到你把这样稀缺的糖随手施舍给精神病人？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因为这些事情发生很多矛盾？”
黛波拉有些惊愕地看着汉娜，眼神中流露出失望。秦越想，她当初附在汉娜耳边说的话应该就是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给你的。
可是汉娜确实没有说，这一切都是多娜的推测。
“上帝保佑，我绝对没有干过这事。”黛波拉微微蹙眉道，“您知道我是不会乱来的。”
“但愿。”过了好久，多娜才道，“看来是她不但偷窃，还会撒谎。可能是今天下午的惩罚还不够。”
她狠狠甩了汉娜几巴掌，后者的脸一下子肿了起来。无视汉娜的哭泣，多娜的眼神在所有病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确实有疾病，一些痛苦我能理解，但是疾病不是为所欲为的借口。你们要配合我们，积极治疗。随着医学的进步，痊愈不会太难。每个人都经历了战争，但为什么只有你们这般脆弱？”
她没有多说，开始一床一床地发药，监督吃药。
黛波拉就像个犯错的小女孩，低着头绞着手站在门口。
多娜发完药，并没有理她，推着车和玛格丽特一起出去了。黛波拉赶忙小步快跑地跟上，甚至不敢看一眼汉娜的目光。
汉娜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一边用另一只手恶狠狠地撕抓着床单，一边叽里咕噜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骂人话。
过了一会儿，她对床单丧失了兴趣，她放下捂着脸的手，不对称的脸庞让她看上去像个被缝歪了的玩偶。她怨毒地轮流盯过每一个床位，甚至连空空荡荡的19号床也不放过。秦越被她看得浑身一颤，别过目光，看向宋昀。似乎是感受到了秦越的目光，宋昀转过来，对他安慰性地笑了笑。
很快就要响晚餐铃了，秦越低着头沉思。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投在窗户上，显得脏兮兮的，令人不安。
秦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思考尤利安的职业和罪恶。越想，越让他胆寒。
突然，走廊上传来一阵哭声，然后是尖叫，然后突然间中断，只剩下不轻不重的喘息声。
奇怪的是，这所有的声音都来源于一个男人。后来则渐渐混上了女人的声音。但是护士们都没有闻讯赶来，秦越看了眼宋昀，眼神中表示出想要一探究竟的打算，而宋昀只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喘息声持续了一会儿，还没有结束，隔壁的病房又传来女子惊恐的哭喊。
“救命！”
喘息声一下子停止了。过了一会儿，隔壁病房响起了多娜的声音：“你干什么？”
一片的寂静，只剩下女子的啜泣声。
“好了，安娜。不要哭了，6号他有精神分裂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格是什么，你看到他这样傻笑，你可以直接打过去……”
听到多娜生硬地说出的一串让人如此熟悉的安慰话语。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个夜晚，还能不能拥有片刻的安宁？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谁要珍惜自由之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