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像燕子一样飞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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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娜在自己的病床上坐下来，没有说什么，捂着脸又哭了很久。其他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只剩下她的哭声。
邻床的20号实在心有不忍，低声安慰她。
汉娜把袖子一扯，露出大半截手臂，上面纵横交错的崭新的鞭痕让人不忍直视。
20号心直口快，不禁问道：“你又没有在墙上画，他们凭什么打你？”
汉娜吸了吸鼻子：“他们说我……是帮凶。说如果没有我在那里和汉斯说话，他不一定会在墙上乱涂。还说我们鼓动气氛，让病人们都不得安宁，让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20号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沉默了良久，才道：“别哭了。”
秦越与宋昀对视了一下，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次的梦境显然是他们与鬼怪的对抗，他们试图阻止梦主们的分析和合作，所有对讨论贡献大的人都将受到惩罚。
如果仅仅是鞭打这样的惩罚，那还好说。
不容秦越多想，黛波拉又进来了。汉娜又开始抽抽噎噎地哭，黛波拉看见，走了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背，一边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什么，悄悄塞到汉娜手上。
“对不起。”宋昀看见一滴眼泪从黛波拉的眼角滑落，她吻了吻汉娜的脸颊，道，“你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然后她转向其他人，温和地说：“各位请准备一下，过十分钟米勒小姐会来这里带你们去测体温和用餐，然后就是下楼活动时间，如果有什么不适请及早告诉我们。”
她还没说完，就听见多娜在门外喊：“黛波拉！”
黛波拉清脆地应了一声：“就来了，护士长！”
多娜嘲讽地嗯了一声：“也就你，还真想感化他们。他们是有精神疾病的，不是心情不好。研究表明，只有药物和物理治疗才可能起作用，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黛波拉的声音显得很恭敬：“可是护士长，他们也是人呀。”
多娜哼了一声，嘟囔了几句果然你是犹太人之类的话。黛波拉则保持了沉默。
黛波拉走出去了。汉娜松开了紧攥着的手，手心是一颗水果糖。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战后，百废待兴。汉娜知道这样一颗糖来之不易，所以她吃得很小心。
但是糖只有那么一点，含一会儿就没了。汉娜拿起那张塑料的糖纸对着窗户看，糖纸折射出缤纷的色彩，像一个充满希望的梦。
铃声不一会儿就打响了，汉娜匆忙将糖纸藏在床单下，快速起身。宋昀扶了秦越一把，跟在队伍的最后。量体温，领餐。
午餐是毫不意外的少和难吃，面包硬的像石头，就这冷水咽下去，勉勉强强能让人觉得自己不会饿死。
吃完饭才准许离开餐厅，大家都吃得很卖力。完成任务式硬塞。
宋昀担忧地看了眼秦越，不知他是不是又要因此胃痛半天。
总算是吃完了午餐，排队端着餐盘给护士检查。确认精神状态暂时正常后，他们才被放行到楼下。院子里有其他护士守着。
医院外的景色较医院楼内更显萧瑟，简陋的栏杆破损严重，过膝的荒草长在碎石铺就的小院上，即可光秃秃的树狰狞在风中，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树枝上瑟索着一群乌鸦，看到人来，它们惊飞到空中，哇哇大叫。
夏洛特走在他们不远处，雅各布不在她身边。她拉下袖子，遮住手腕上青紫色的痕迹，冲他们点头示意：“我爱人他身体不适，没有下来。”她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我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这个年代。”
宋昀和秦越默许了她的存在。因为秦越行动不便，三人走得很慢。
他们看起来老实，护士就没有把关注点放在他们身上。小院里有几个人忽然打了起来，又哭又笑，三人趁机溜出小院，走到医院楼背侧。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废弃的铁轨，锈迹斑斑，有被炸断的痕迹，不过还没有被荒草完全所覆盖。
三人便沿着铁轨走路。秦越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勾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块脏兮兮的布。他弯腰把布捡起来，是个臂章，上面画着六芒星的标识。
“这个标识是什么意思？”夏洛特问。
“二战时，犹太人被要求佩戴这样的臂章，让别人可以一眼认出他们。”秦越一边回答，一边把臂章抛进荒草中。
“噢。”夏洛特点头，她灵活地在荒草中穿梭。紧跟着废弃的铁轨前进。走不多时，三人在路上发现更多的臂章，几乎堆成了堆。
每一个臂章都代表着一个生命。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也不知道这些战争的受害者有没有看到胜利的曙光。但愿有吧。
“这是什么意思？”夏洛特的话打断了秦越的思考，她捡起一块有些特殊的臂章，上面没有画着黄色的六芒星，而是一个粉色的倒三角。
“同性恋。”秦越回答，“当时被称作性变态，也是要被关进集中营的。”
铁轨很快就到了尽头，是一个很小的车站的残骸，就在医院不远处。正对着一扇很小的铁门，铁门上有个大得不相称的锁。
“这儿曾经……是个集中营。”秦越叹了口气，“我认为那些简陋的栏杆根本就是电网的残余。”
宋昀和夏洛特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死一般的沉默中，秦越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与风声截然不同。他抬起头，发现刚刚在树枝上停歇的乌鸦又像疯了一样猛地炸开，围着医院楼一边盘旋，一边哇哇大叫。
隐隐约约的，秦越发现三楼的窗户上有个淡淡的红色影子。他眨眨眼睛，影子清楚了起来，正是那个无皮的怪物。它似乎不能很好的吸附在外墙上，一幅摇摇欲坠的姿态。
“下午是什么时候吃药，约纳斯？”秦越略皱了一下眉，问宋昀。
“放风结束。怎么了？”
“幻觉又来了。”
宋昀虽然担忧，但是他不敢做出过于亲密的举动，毕竟夏洛特还在旁边。思考片刻，他拍了拍秦越的肩膀，笑道：“有病知道吃药就好呀，兄弟！”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让自己离秦越更近了。
谁要和你做兄弟，你是我准男朋友。秦越白了他一眼，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忍住内心的不适，他重新抬头去看那个怪物。似乎知道秦越看得到它，那怪物张大嘴呼哧呼哧地哈气，它似乎思考了一下，突然猛地推了一下墙，径直飞了出来。然后稳稳地落在一只乌鸦的背上。那只乌鸦惨叫一声，便直接僵住了，笔直地从空中掉了下来。
在下坠的乌鸦划过树冠的时候，那怪物被蹭到了树枝上。惯性使它像流体般被拉长，过了好久才慢慢恢复了原来的体形。它一点点爬到树枝的末梢，然后抬起前肢，做出起飞的姿势，猛地一跳，然后——
啪叽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秦越有些无语，这个怪物是对飞有多深的执念？
他没能无语太久，因为夏洛特的尖叫撕破了暂时的宁静。宋昀扯着他慌忙地往后退，最后几乎是把他抱了起来。顺着夏洛特的眼神，秦越抬头往上看，一个人正坐在医院的顶楼，晃荡着两条腿。
“你快跑去找护士——最好找黛波拉！”宋昀急促地对夏洛特说，“我和他在这里看着！”
夏洛特本来就有些害怕了，赶忙点头跑开。然而她刚跑了几步，那人便站起身来，张开双臂，直挺挺地倒下来。
夏洛特被重物落地的声音吓得僵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发出又一声尖叫。
那个人正好就落在秦越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侧着头趴在地上，溅起的碎石飞到秦越义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那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过了几秒钟，红黑色的血才从他的头部渗出来，和红白色的脑子一起，渗进了黑色的碎石中，一会儿便不见了。
那人的嘴像岸上的鱼一般费力地一张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鬼使神差的，秦越费力地蹲下身来，这才发现他竟是本应被绑着的19号。19号的瞳孔一点点放大，用几乎完全坏了的嗓子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谁要……珍惜自由之……躯就要像……燕子……学会……飞……”
19号甚至没能唱完“飞翔”这个词就断了气，他抽搐了几下，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了。
乌鸦像是见到了久违的朋友般，从天空猛扑下来，围在尸体旁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一只胆大的乌鸦小心翼翼地迈了几步，走到尸体的头旁，对着那粉红色的脑子啄了一下。
宋昀看不下去了，捡起一块碎石扔到那乌鸦脑壳上。
乌鸦退了两步，不满地咕了几声，却没有被吓飞，一只都没有。毕竟战争中，习惯了以尸体为食的它们，一个个都长得膘肥体壮。现在战争虽然过去了，但尸体依然不是罕见之物，它们的羽毛还是油光水滑的。
远处急匆匆跑来三四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是护士。
拜尤利安所赐，秦越现在是全场视力最好的人。“为首的是弗林斯夫人（多娜），我们得小心了。”他幽幽地说。
多娜跑得最快，来到三个人跟前，她不由分说地就往离她最近的秦越脸上甩了一巴掌：“懦夫！你把他们两个带这里来干嘛！前院不够你们发疯？”
多娜力气很大，秦越被她打得一个趔趄，向后连退了几步才站稳。
另外两个护士赶忙跑到19号身边，多此一举地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把他翻过来。19号的脸已经完全摔烂了，一片血肉模糊，右眼里插着一块尖利的碎石，看得人眼睛疼。
“你们三个站着干嘛？回去！直接上楼，剩余的放风时间取消！”多娜看到宋昀秦越直愣愣地盯着19号的尸体，插着腰斥责他们。
“走吧。”宋昀道。
秦越最后看了一眼，强作镇定地回头跟上宋昀，但是心跳却慢了半拍——19号的没有沾血的右侧衣摆上，有一个不浓不淡的红色印记。
19号是死去的第一个梦主，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秦越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怪物不知道去了哪里，找燕子学习飞翔。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像燕子一样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