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梦境的提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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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小心翼翼地把宋昀送他的杯子拿出来。黑色的，很小巧，完全符合他的审美。秦越自顾自笑了半天，把它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地方。他没有想到一切会进行的那么顺利，自己很快就会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他揪出一张草稿纸，工工整整地写上计划两个字。开始思考怎么去追宋昀。
秦越没有列纸质计划的习惯，他的计划都在脑子里，每天有条不紊地进行，随着实际情况合理变更，反正从来不会乱。但是谈恋爱是一件高难度的事情，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不能十分有条理地安排这一切，只能借助于纸笔。
然而……他还是失败了。因为大脑空空如也，它能对手下达正确解答数学问题的有效指示，但是不能对手下达列出“追校草合理计划”的有效指示。
半个小时后，秦越自暴自弃地摔了笔。算了算了，怎么追就凭缘分吧。
接下来的日子回归了一如既往的平淡。对于秦越而言，生活唯一的不同就是在满课的中午选择跑到食堂和宋昀共进午餐。然后匆匆离开，继续那一成不变的生活。
半个学期后，他端着餐盘坐到宋昀旁边。后者抬起头，道：“你的下一个梦境可能快到了。最近记得在备忘录上记一下自己的梦到的东西，说不定会有用。”
秦越问：“下一个梦我还会碰到你吗？”
宋昀笑了笑：“或许吧。”
听了宋昀的话，当晚，秦越把手机的备忘录打开，这才放心的进入梦乡。
果然，提示如约而至。
衰草满地，弥漫的硝烟在夕阳下透出黄绿偏灰的天色。炮声隆隆，片刻不绝，有近有远。
秦越知道梦中的自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袭军装，背着一把步枪，步枪有些沉，手中抱着一个已经不省人事的战友，拼命地跑。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知道要跑，往炮声的反方向跑，这样才可能有一线生机。但他感觉自己呼吸得很累，快要跑不动了。一呼一吸间满是硝烟刺鼻的气味，呛得人难受。
秦越忍不住停下来咳嗽，炮弹激起的烟尘笼在他衣服上。
他只感到绝望，脑海中划过一个个残破的语句，但不是用中文书写的，也不是英文，大意是：跑不掉了……算了吧。
他几乎要哭出来，但是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怀中的战友。那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生着一头浅金的鬈发，深邃的蓝眼睛紧紧地闭着，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异常。他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没做，但是他活下去的可能性太渺茫了。
他狠狠抽了一下鼻子。虽然知道自己带着战友逃跑简直就是在拿命开玩笑，他也不愿放手。
秦越咬咬牙，觉得呼吸缓和一些，强撑着继续往前跑。不慎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跌在草上。眼前一阵晕眩。
他感到膝盖一阵疼痛，或许是伤着了，但是他顾不得看，强撑着爬起来，抱着战友一瘸一拐地接着跑。呼吸一抽一抽的，硝烟刺得他的肺生理上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跑到了一条河边。河不深，但是很宽，一个简易的码头上横着有一条渡船。
船上有一个船夫，却穿着军装，只不过是老式的那种，已经很久没见到有人穿了。秦越知道自己朝着他吼了一句，那句话用的是那种陌生的语言，但秦越知道其大意是问可不可以帮忙渡一下河。
船夫慢悠悠地转过头来，微微颔首。秦越喘息了一下，踉跄着走下河堤，又吼了一句，大意是请他帮忙抬一下战友，但是船夫只是很悲伤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面对冷血的船夫，秦越没有办法，只能抱着战友，一步一挪地蹭下去。河堤是那样陡，上面的泥土又湿又滑。他几次摔倒，险些跌进河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弃战友，尽管他明知道他是死定了。
等秦越带着他爬到船上，炮弹已经打到了河岸上，泥土飞溅到他们身上。
他愤怒地咒骂了一句。
船夫转过身来，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这时，秦越才发现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被截掉了，令一条腿则从大腿中部就被截掉了。他是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半跪在船上的。
愧疚与震惊充斥了他的内心，秦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船夫只看了他一眼，就飞快地撑桨离岸。小船像箭一般朝前驶去。但是已经太迟了，下一刻，炮弹打到了浅水处，泥水四溅，强大的冲击波袭来。秦越只觉得眼前一片水花，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随意地扔在土地上，脸上盖着张旧报纸。别人一定是觉得他已经死透了，他苦笑了一下，想到“死”，他心里一凉，转而又痛起来。
那个战友，那个船夫，冥冥之中，他知道他们都死了。
秦越挣扎着要站起来，叮在他伤口上的苍蝇嗡的一下飞起来又落回去。
一旁走来一个人，对着他一阵冷笑，嘲讽地喊了一句：“Where are your legs！”
他不明所以，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上都被截掉了。污血让军裤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黑色。
那人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犄角旮旯里立刻转出一个弯腰驼背的俘虏，那个俘虏长着个巨大的鹰钩鼻①，一脸谄媚的笑。前一个人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那俘虏低头哈腰地连连点头，然后快步跑到秦越面前。他单手拎起秦越的领口，把他拽起来，拖着走。
他被拖着经过了一条长长水泥路时，膝盖上的骨头和水泥地摩擦，发出令人不愉快的声音，但是秦越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痛。
水泥路的尽头是战俘营。秦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弄不清楚他们为什么没有对着自己的脑袋来一枪，而要把他不死不活地带到战俘营去。最后他得出结论，战争中，子弹是很宝贵的资源，远比一个残废的战俘要宝贵。反正怎样都是死，那不如节约些子弹。
“你，爬到顶上去。”那俘虏把他惯到地上，用他们的母语神气十足地指使。
秦越抬头，这才知道他的意思。战俘营的“床”就和担架一般宽，并且还要短一点。叠在架子上，一共四层，四个人一个架子。
那个俘虏玩味地笑着，坚持要他爬到顶上，睡最上面一层。
可是他怎么做得到呢，他都没有脚了。俘虏抽了他几鞭子，悻悻地走了，他不是真的想要看他爬，只是想完成上级给他的指标——不用子弹，在一个月内，把三分之一的人弄死，饿死、打死、自杀……都可以。
他用手撑着爬了几步，靠在一边，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战俘营。健全的战俘都被赶去做那些高风险、高强度的工作以换取每天的面包，在场的只有几个伤员，全都和他一样迷茫，毫不挣扎地等待着死亡。
其实他从大腿中部以下就感觉不到了。
我在腐烂，从双腿到灵魂。他一边想一边盯着从狭小的窗户里射进的阳光，灰尘在其中翻飞。
在阳光开始变暗的时候，一个人缺少左手的人走过来。“嘿，伙计。”他低头看了看秦越，忧伤地说，“你挡着我的梯子了。他们是要你上去吗？”
秦越点头。
“我帮你。”那人说。
费了好大的劲，秦越终于成功坐在了最顶上。
“谢谢。”他沙哑地说。但是那人没有回应，秦越猜想他应该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了。
秦越心情低落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有用的人才会有饭吃。而自己却像狗一样，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他有些讨厌当初那个怀着一腔热血就往征兵处冲的自己。他不想死，但也不想活着回去，他不知道熟人能不能接受这样狼狈的自己。
夜晚冷得发慌，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应该是发烧了吧。伤口肯定感染了，看来自己还是注定要死的。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秦越挣扎着睁开眼睛，在这样寒冷的冬天有一束阳光真好。
突然，人群沸腾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原因：
他们这批战俘明天就要被全部处死了。
人们欢呼起来，拥抱在一起。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得多。他听见同伴们把一首有些悲伤的歌谣哼得欢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合唱，营中一片欢腾：
“……
风儿正自笑开怀，笑啊笑，笑得真起劲；
一天到晚笑不停，笑道夏日夜半冥；
多娜，多娜；
……”
歌还没有唱完，秦越就从梦中猛地惊醒了。他愣愣地坐在床上，过了好久，才勉强平静下来，颤抖着拿过手机，把记得的几句话输到百度里。
跳出来的是一首犹太童谣，曾在二战时期风行：
一辆颠簸赶集的马车上，一只小牛目露哀伤；
在他头顶上方，一只燕子振翅高飞，穿越蓝天；
风儿正自笑开怀，笑啊笑，笑得真起劲；
一天到晚笑不停，笑到夏日夜半暝；
多娜，多娜；
“别再抱怨了，”农夫说，“谁叫你是一头牛？”
你为何没有翅膀，像燕子那般自由？
风儿正自笑开怀，笑啊笑，笑得真起劲；
一天到晚笑不停，笑到夏日夜半暝；
多娜，多娜；
牛儿任人捆缚宰割，从来不知原因为何；
谁要珍惜自由之躯，就要像燕子学会飞翔；
风儿正自笑开怀，笑啊笑，笑得真起劲；
一天到晚笑不停，笑到夏日夜半暝；
多娜，多娜；
这是一首绝望的童谣。秦越放下手机，仰躺在床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还没能从这个提示性的梦中完全出来，那种绝望太过于真实，生比死还要让人恐惧。这不由得让他想到了那位伟大的哲学家的主张：生的恐惧与战栗。②
但是时间紧迫，他没有太多时间来联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需要尽快地从中提炼出有用的信息，但又不能让自己被这个梦所迷惑。
宋昀告诉他，很多时候这些提示性的梦同时也是陷阱，其中有多少信息就有多少欺诈。对待这些梦必须非常小心，非常谨慎。如果一个人完全的无条件的信任这个提示，他必将是所有人中死得最早的那几个。
秦越想了想，又把手机抓回来，输入“多娜”，这个名字在童谣中显得格格不入。它像那头小牛的名字，但又不像。
百度一下，并不知道。
浏览器显示出的不是动漫人物就是娱乐明星。他无可奈何，又去搜到这首童谣的网站浏览了一下，作者对于多娜的解释极其简单，是一个女性的名字，意思是“淑女，沉静的”，代表着被压迫的人民。
秦越恼怒地放下手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必这样钻牛角尖。梦境中一定会有一个多娜，但她一定是个人，梦境不会让他们和真正的牛与燕子斗智斗勇。
他心态很好地睡了个回笼觉，认真地完成一天的学习任务，早早上床，准备迎接梦境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梦境的提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