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黄昏后的树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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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蚕蛾消失以后，秦越终于撑不住了，冲进洗手间撑着墙呕吐起来，但口中总有一种苦咸的味道，怎么也消除不了。他想接点水漱口，但打开水龙头，流出来的不是水，而是黄褐色的鳞粉。
宋昀看着他几乎要把胃吐出来的样子，心有不忍，从背包里拿出水杯递给秦越：“你拿去漱口吧。”
秦越怔了一下：“你不在乎？”
宋昀看着他：“你在乎？”
“不不不不不。”秦越赶忙道，“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你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追。他一边窃喜一边伸手接过水杯，激动得差点把水洒出来。他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偷偷瞟了一眼宋昀的脸色，看他确实是不在乎的样子，这才稍稍放心地喝了口水漱口。
他强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还给宋昀。看到宋昀拿起杯子对着他刚才喝水的地方灌了几口水，秦越实在是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咧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微笑，眼睛直放光，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
“那个……学长。”秦越犹豫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
“嗯？”宋昀看向他。
“虽然我不知道我们以后还能不能进入同一个梦境……我希望可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不可以在出去以后交换一下联系方式？”秦越咬咬牙，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宋昀，感觉接下来的时间被无限度地延长了。宋昀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几秒才道：“可以。”
要不是宋昀就在旁边，秦越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激动地飞起来了。“那个……”他吞了口口水，“我的□□号是1837492648，如果你记得住，能不能出去以后加我一下，如果不行……”
“记得住。”宋昀没等他说完便回答。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秦越有些难以相信。
“别愣着了。”宋昀看他这幅样子，有些无奈地道，“夜晚就要到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愣着。”
天空的颜色由浅蓝转向深蓝，麻雀在枝间啁啾。是不是会有一只仓皇逃窜的老鼠从道路一边的灌木丛钻出来，跑到道路的另一边，却再也没有猫来捉它们了。
秦越知道，这是夜晚来临前最后的平静。蚕蛾正静静地停在树林的某个地方，残缺的灵魂还在等他们手中的人皮——这最后一块拼图。
柏油马路在夕阳与满月的照耀下闪着光，成群的老鼠开始从路边跑出来，它们如泉水般从树林里涌出，往学校的其他地方疯跑。
秦越紧紧抓着这张人皮跟着宋昀飞快地跑。
“快点！”宋昀回过头吼他。
秦越竭尽全力跟着他，但是他已经有些跑不动了。这条柏油路似乎变得无比漫长，永远都到不了终点。他踩着脚下的老鼠，听到它们死前的惨叫还有同伴们发疯般的嘶吼。它们也在抓紧时间，要在灵魂得到这张脸之前蔓延到学校各处。
“快啊！”宋昀喊。
他略停了停，等秦越追上来，便扯着他拼命往前冲。
“这张……脸……你拿着吧……”秦越气喘吁吁地说，“我……跑不动了……”
“不想死就跑！”眼见着太阳在西山上坠下去，宋昀急了，跑得更快了。
不一时，两人总算见到树林。一阵黑色的烟雾从树林上方升起。不用猜秦越也知道，是那铺天盖地的蚕蛾。但是这些蚕蛾是黑色的。
一阵恐惧和烦乱从秦越的内心升起，这烟雾般的蚕蛾似乎唤起了他久远的记忆。他一边跑，一边试图在脑海中寻找，他拼命地想要抓住这围着他翻飞的记忆片段，但是这一切就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手里溜走了。
仿佛有什么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唤起了秦越内心的斗志，让他拼命地跟上了宋昀的脚步。每离树林近一点，那个记忆似乎就变得更具象、更真实。
他看到自己好像是在泥泞湿滑的沼泽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前行，被有形的黑烟追赶。然后他陷了进去……他低下头，这才发现鞋底下柔软的并不是淤泥，而是成堆的尸体。
“再快点！”宋昀催促，他仿佛感觉不到累一般。
狂风刮起，似乎是直冲着秦越来的，几乎要把他挂回去。宋昀回头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使劲往前拉。
当时也挂着那样大的风……风吹得衣袖飘舞。他突然记起来当时自己的感受。悲切……焦急……但都不是因为自己。他只知道自己穿着一身粗布青衣，宽袍广袖，很不方便。但他还是拼命地跑，隐隐约约，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在找什么人，有什么事在远处等着他。
树林近在眼前。宋昀缓下脚步，秦越也慢了下来。漫天的蚕蛾毫无目的地乱飞，许多蚕蛾是黄褐色的，但是更多的是纯正的黑色。
那些黑色的蚕蛾围着秦越飞舞。
脑海中的情景突然清晰起来，他看到了自己被那黑烟包围。但那不是真正的烟雾，而是成千上万的黑蝴蝶，像地狱的使者，遮天蔽日。那些黑蝴蝶将他团团围住，他闭上眼睛，朝自己认定的方向冲出去，嘴里还喊着什么——是个名字，但是他记不清了。
“进去。”宋昀坚定的语气把他来回现实，他很自然地一把拉住秦越的手，带着他再一次走进树林。
树林里的雾散了，没有了潮湿腥臭的气息。但是在最后一丝黄昏下，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清。
蚕蛾无声地飞着，但是因为茂盛的树林，它们看不见月亮，所以飞得很乱，不停地撞到树叶上、树干上、还有两个人身上，发出扑啦扑啦的声音。
但是当年的黑蝴蝶却不一样，它们飞得很稳，很优雅。秦越想，它们仿佛在宣告什么。对，宣告——
秦越没能继续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黑衣人的出现打断了他的回忆。他攥紧了宋昀的手：“他来了。”
“不一样了。”宋昀淡淡地说，“不要怕。记住，一定不要怕。”
黑衣人走到两人面前，停了下来。秦越平视着他毫无神采的双眼，黑衣人也这样注视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点点矮了下去，变成一条裹满淤泥的黏滑的蛇，伴随着从枝叶碎隙间漏下月光溜进草丛，张嘴咬住一只正准备逃窜的老鼠。那老鼠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蛇把它囫囵吞了下去。
黑衣人不打算阻挡他们。但是石碑还不知道在哪里。
秦越跟着宋昀在树林里艰难跋涉，背后是幽幽的冷气，仿佛千万被禁锢的灵魂都在他们身后，用能穿透一切的眼神看着他们。
头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低树枝，让秦越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上吊的尸体脚上的皮鞋。他猛地抬头，但是头顶什么也没有。
这一蹭一蹭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密集，宋昀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与他十指相扣。秦越并不习惯这样，但他也紧紧握住宋昀的手，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将会看到一树林的枯木，每一根枯死的枝条上都有一个悬空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觉得自己左手紧握着的人皮挣扎了一下，开始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
“他在附近了。”他对宋昀说，“你松开我一下，我去见见他。”
他感觉到了宋昀的犹豫。
“不会有事的。”他轻声对宋昀说，“相信我。”
宋昀把他的手握得越发紧了，似乎要把他的手捏碎一般。“当时寝室门就被他们抵住了。”他突然说，“你不能总是拿生命冒险。”
“相信我。我愿意这么做。”秦越沉默了一会儿，重复了自己的话。
宋昀最终还是松了手。
眼前的一切立刻就不一样了。尽管还是黑夜，他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树林里的一切。光秃秃的树干上是一道一道深深的划痕，在白骨般的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人。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一个吊死鬼的绳子突然断了，他摔到地上，痛得呲牙咧嘴——如果一个腐烂了大半的面孔还能做出这样复杂的表情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拖着两条完全断了的双腿，走到秦越面前。
他解下挂在自己脖子上几乎腐烂殆尽的麻绳，双手交给秦越：“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没想到二十几年——”
鬼使神差的，秦越想要伸手去接。
但是吊死鬼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另一个鬼揪住领子，狠狠地甩出去。他摔倒在地，几乎要散成二百零六块①。
那个鬼的模样更稍微好一些，他恶狠狠地看着吊死鬼，如果鬼真的能再死一次，那吊死鬼已经不存在了。他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是粉红色的泡沫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所有的语句都被含糊在泡沫里。
“张泽顺。”秦越看着面前激动的鬼，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是心酸，“对不起。”
张泽顺愣住了，体格健壮的鬼蹲下身，无声地哭了。
最后出现的是李若钧。他从熙熙攘攘的鬼群中挤出来，双手紧紧地把他的头抱在胸前。
走到秦越面前，他停了下来，先把头拎着，对着张泽顺的方向看了看。然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头往脖子上放。
那颗头似乎是太久没有在脖子上待过了，李若钧放了半天才勉强让它不滚下来。
秦越把左手的人脸递给他，不由自主地说：“把他们失去的还给他们，”
脸已经回到了李若钧的头上，他的头终于稳稳地长在脖子上了。“让他们不再残缺。”他接道。
他确实很英俊，月光下深邃的眼眸闪着奇异的光辉。然而话音刚落，一只黑蚕蛾从他的嘴里飞出，直直地撞向秦越。
秦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晕过去。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他看到无数的鬼魂都变作了蚕蛾，腾空而起。
秦越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宋昀正紧紧地抱着他，让他不至于昏倒在地上。如果他再晚一点，秦越想，我可能就要因一只蚕蛾而死。
他看着宋昀在月光下的脸，这才发觉他们的姿势显得很暧/昧。
秦越一下子羞红了脸，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吞吞吐吐一会儿，方道：“学长……你这样……不怕误会吗？”
他明显感觉宋昀的身形顿了一下，不由得责备自己口不择言，慌忙补救：“学……学长，抱歉，是这样，我……我是个同性恋。”
对于这样的全盘托出，秦越感觉很尴尬，他恼羞成怒，皱着眉头不说话了。却听见身后那人轻笑了一下：“巧了，我也是。”
月光越来越明亮，最终将两人团团围住。这是梦要结束的征兆。就在这一刹那，秦越突然看到了那段记忆的最后：
成千上万的黑蝴蝶化作黑雾钻进了他的身体。他疼痛难当，只能在地上艰难爬行。最终，他爬到一个满身淤泥的人前，把他翻过来，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这才放心的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眼前变得一片全白，梦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黄昏后的树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