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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铸剑 ...

  •   齐鹤轩十岁生日过后不久,文落便嘱托洛文渊教导他关于铸剑的诸多事宜,届时洛文渊已经行了冠礼,取表字承跃,想是借了鲤鱼跃龙门之意。

      因为在九淢,绝大多数修士一生只会拥有一把剑,齐鹤轩深知此事的重要,自然是认认真真地准备着,显得愈加的沉默与孤独。洛文渊是第一次做代传术法剑术的师兄,也丝毫不敢怠慢。两人都是一副紧张万分的模样,竟是将冰阙的气氛也带得沉闷起来。

      “轻松点,伙计。”及湫看到这一切有些好笑又有些同情,在冰阙的一年中,他发现这位主人其实相当好相处。虽然对自己的要求高的有些不切实际,但对别人却是宽容异常。

      成为妖仆几天后,及湫就敢在这位名义上主人面前胡乱说话,后者从没有生过气也没有纠正过他的称呼。及湫清闲随意的日子让其他妖仆羡慕不已。虽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妖上门请求做他的妖仆,但是这一年多,齐鹤轩的身旁并没有添过新的妖仆。

      “轻松点,我活的着七百多年,见别人铸剑也有好几十回了。怎么说呢,都是机缘天定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这把剑该是你的,它怎么样都会是你的。相信我。”及湫似乎很好心,在文鸟环绕的“百忙之中”也不忘礼节性地说两句安慰话与主人听。

      齐鹤轩注视着他的妖仆,似乎是在怀疑他的话,又似乎在寻求支持一般。洛文渊是个很好的教导者,但是他从未夸奖过自己的代传弟子,仿佛齐鹤轩永远也做不到及格一般。及湫被齐鹤轩审判者般的目光着实吓了一跳。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齐鹤轩轻声说了声谢谢,不过其中也没有什么感谢的意味,便见他转身又走了。

      及湫有些莫名其妙,他并不知道齐鹤轩内心的所思所想,也并不在乎。他愣了愣,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洞府,继续面带微笑、仔仔细细地阅读他那堆读完就被当做废纸的信件,一边兴致勃勃地回信。

      你活了七百多年,齐鹤轩默默地想,并将继续活下去。但是我没有这样的生命资本供我挥霍,我从出生起就踏上了那追寻死亡的拥挤的独木桥,唯有丝毫不错才有可能不跌入深渊。

      冰阙道修士的铸剑与他者不同。

      冰阙的修士吸纳的是天地间至寒至阴的灵气,他们铸剑的材料不是铁而是寒冰。用法术凝聚冰雪中的灵魄与魂气,混与天地灵气,便可使冰雪凝沉,至坚至利,可削铁如泥,置于烈焰而不融。

      剑自有魂魄,便可自行吸纳天地灵气,帮助主人修行,并且认得主人,忠心不二。主人死后,除非死前有嘱托,极少有剑会重新认主。若是被敌人夺得,剑会自行反伤敌人。若是被敌人夺得时主人已死,剑往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自散魂魄,四向炸开,重新化为冰雪。冰阙修士的剑因其高洁的品行,又有赞誉“义剑”是也。

      剑上通常拥有剑纹,剑纹的图案是无法预测的,但毫无例外都是铸剑者命运的预示与性情的彰显。

      不论是期盼还是惶恐,那一天终于是来了。

      齐鹤轩身着鸦青色的道袍跟随着文落的脚步沿着冰河前往森林深处。洛文渊没有跟来,虽然齐鹤轩是他的代传弟子,但毕竟没有师兄代替师父领导徒弟铸剑的规矩。

      冰河的尽头是一汪寒潭,半掩山洞之中,显得幽秘异常。深不见底的潭水呈现出神秘的墨蓝色,耳边只有洞顶冰雪融水的滴答,持续而悠远。

      不需文落多言,齐鹤轩取出三炷寒香,插在冰雪之上。寒香触雪即燃,随风袅袅散开。齐鹤轩退后一步跪下,磕头跪拜,轻诵祷文,声音庄严而沉静。

      “冰阙道二十七代弟子齐氏鹤轩,告惊扰天地神魂之罪……”

      长长近千余字,无一言之差。言毕,寒香恰好燃尽。

      齐鹤轩再拜起身,又取出三支寒香敬上,方走上前。在寒潭唯一一片浅滩前跪下,山洞中的寒气倾面袭来,仿佛要把齐鹤轩沉默在其中一般。

      这三支寒香燃烧得要比先前三支慢得多,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铸剑,如果不成功,他可能永远也不能用上自己亲手铸的剑了。

      取精血为引,滴与寒冰之上。使散冰为雪之诀,鲜血与寒冰一道化作冰雾,笼罩在齐鹤轩身旁。齐鹤轩快速掐着法诀,冰雾向四周突然散开,又猛然聚拢化为游蛟之形,向着山洞内蜿蜒而去。于此同时,连绵不绝的滴水声刹那间停止,只剩下一片令人畏惧的死寂与永恒的冰寒一道盘旋。

      冰雾在洞穴中盘旋了一会儿,便直冲着潭底潜游而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没有惊起一波涟漪。

      齐鹤轩闭上眼睛,现在他只能用神识来铸造指引冰雾了。

      没有人知道寒潭底有什么,传说是游蛟守护着亘古残存的寒冰。传说的由来不过是来源于游蛟般的寒雾的想象,并无几分可信。毕竟每一位铸剑者对于寒潭的体悟完全不同。

      那一滴为引的精血携带着齐鹤轩的一缕神识,直冲着潭底而去。齐鹤轩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阻力,只有茫茫的黑暗、寒冷与寂寞,无边无际地笼罩着接纳着自己,悲不可禁。沧海一粟、天地蜉蝣,似乎自己只是一个自不量力的过客,却奢求着天地的恩赐,荒诞、可笑而可悲。

      然而一瞬即永恒。齐鹤轩在心中回应这无边的绝望。世界也是我的体悟,我的存在必然影响着世界,不论我愿不愿意。我是它的一部分,我不求天地恩赐,但求无愧于我的存在,无愧于我的道缘因果。

      无边的虚空中似乎有了边界,冰雾安然盘卧到池底,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捧暗弱的微光,只闪烁了一下,便融在漆黑的潭水中,再也看不出来了。但是齐鹤轩却通过那阵冰雾感受到一种微不可察的温度。

      寒极而温。

      现在的冰雾已经可以被称作剑魂了。

      它浮水而上,从寒潭正中出现,缓缓散向四方,薄雾一般。所到之处,寒潭四周的坚冰刹那间化作齑粉,向上升腾、交汇。

      齐鹤轩跪在冰雪上,用尖利的寒冰划破左手手掌,驱动法术,涌出的鲜血刹那间化作血雾一缕,阻挡住冰雾的蔓延。漫天的冰雾在血雾的驱使下向寒潭上方汇聚,慢慢地在幽暗地洞穴中盘旋,在至寒的黑暗中质变,最终贴着寒潭水面,潜在浅水之中浮游,最终在浅滩上停下来,不动了。

      齐鹤轩拜了两拜,走上前去。没有使用任何术法的保护,伸手轻轻拂开浅滩的沙石,捧出那一柄剑。然后退后,走回寒香之后,将剑放在寒香前,再拜。

      此时此刻,寒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久久不散,仿佛是在向新铸成的剑致以祝福与敬意。

      之后的祭拜仪式与此前大同小异,无需多言。森冷的洞穴中重新传出持续悠长的滴水声,四周的冰雪渐渐形成,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齐鹤轩完全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了,他将永远记住这个十岁的傍晚。

      对于天地自然,冰阙讲究的是敬和畏,这是其传承千年而不衰的原因。唯有谦卑,才能领略天地宏大;唯有畏惧,才能在绝望中靠着信仰最后一跃,

      一路上师徒两默默无言,直到了冰阙,进了文落的洞府,文落才轻声让齐鹤轩拔剑而观。

      “高山临渊纹。”他平静地说,“平心而论,这是一把好剑。”

      文落没有夸大其词,剑锋在长明灯的照耀下泛着瑟瑟青光,锐不可当。通身的高山临渊纹显现出一种悠远而神秘的古韵,仿佛一幅久已失传、暗含天机的古画。

      文落没有再做进一步的点评,任何人对于剑纹的解说都难免累赘偏颇,最终离本意越来越远。剑纹是天地的杰作,人的一生太短,没有办法体悟齐全。这是齐鹤轩与天地间的问与答,他作为师父不必参与过多,只让徒弟去领悟他自己的道吧。

      他没有久留齐鹤轩,后者行礼离开后,也只是和洛文渊知会了声,便回了自己的洞府。这把剑带着他的精血和神魂,没有人能夺走了。齐鹤轩疲倦地自顾自微笑,这么多天来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那个夜晚,及湫守在齐鹤轩的身旁,身旁难得没有文鸟的啁啾,他对着油灯拿着这柄剑看了又看,震惊不已。

      “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剑。”他自言自语般地呢喃,“没有瑕疵的高山临渊纹、凛冽的剑气、朴寒坚劲的剑魂。这是融合了生命与灵魂的创造吧,可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一柄被他人称为身外之物的剑冒生命的危险呢?”

      与此同时,文落也没有看起来那样平静,他在那个晚上只是反复地说着两句话。

      “又是高山临渊纹。”

      “也是高山临渊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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