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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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儿山西有羽国，羽国有羽人。生可三百岁，展翅可飞天。
羽人的一岁要过常人的三年。
二十八岁的季淑之长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忽闪忽闪的煞是可爱。她梳着一对双丫髻，穿着繁复的礼服，显得分外乖巧，看着是八九岁孩童的模样，今天她将第一次随着家族祭祖。
季淑之没有翅膀，她身旁所有的羽人都没有翅膀，看着让人觉得羽人的称呼有些名不副实。
羽人是没有翅膀的，但是有些羽人在三百年的生命中会长出翅膀，这时他们就被叫做羽仙。羽仙长出的翅膀是他们可以长生不死的标志。
羽仙会一年一度地飞往盼灵域中央，落足一个湖泊中的小岛上。盼灵域的土地上有各种各样的珍奇异兽，但那里是常人所不能踏足的。因为人类的贪婪，所以人类在那里是被诅咒的。任何一个踏足盼灵域的人都会在一刻钟内死去。
然而羽仙却可以在那里停留，商讨天下事。因为他们经历的磨难和顿悟，他们不再有贪念邪念。
虽然他们能停留的地方只是那个小岛。
不过这些以及天下事和季淑之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只是季氏的娇女，还有一个名唤季慎之的同母弟弟，一个名叫季涣之的姨娘生的姐姐。
季氏在羽国是一个名气不大的家族。人丁不算兴旺，但是亲戚之间和睦互助，也算是难得的温馨。季氏在百余年前曾出过一位羽仙，而今天这位羽仙就将回到家族接受他的后辈们的朝拜。
祭祖的仪式是很复杂的。
季淑之远远地看着。她的父亲和叔父从祠堂中请出一尊雕像。雕像有一人多高，由一块完整的乌木刻成。是一位身着长袍的羽仙，单膝跪地，仰首望天，半张着一对巨大的翅膀，仿佛下一刻就要起飞。
明丽的朝阳为雕像镀上了一层金光。
季淑之凝望着在朝阳升起的方向，远处渐渐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飞速地逼近，落在地上。他就是那雕像上的人。
羽仙名为季安，表字成钧。羽国没有起表字的传统，一般的羽人是不起表字的，季淑之的父亲、叔父都没有表字。季安看起来四十仿佛年纪，身着长袍，深褐色的长发随风飘扬，淡橄榄色的面庞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神色如金雕般安定而威严。最为显眼的是背上一对巨大的金棕色翅膀，在阳光下闪耀着奇异的光芒。
季淑之眨眨眼睛，金棕色的翅膀。她几乎没有见过羽仙。她一直以为羽仙的翅膀会是白色的，像雀儿山的雪一样宁静温和。而羽仙就仿佛是天道的使者，他们无条件地顺应着天道，或许应当绝对的干净，幻想中的他们总是苍白到几乎透明，仿佛空气一般不可侵犯。然而季安却完全不是顺服的样子，他更像一位战士，一位抗争者。
没有那么多时间让季淑之惊奇，她模仿着父亲的动作，下跪，叩首。
季安抬手示意免礼：“让孩子们过来吧。”
他的声音洪亮而低沉，温和中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于是季淑之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规规矩矩颔首走过去，就像她父亲母亲教导她做的那样。季慎之跟在她后面，显得有点紧张。前头还有几个年长些的同族的孩子，都穿着一样的服饰。
又是下跪，叩首。
季淑之行云流水般地重复着一套又一套的礼仪，这些舞蹈般的动作让她觉得很安心。一个人做这些事情可能很古怪很尴尬，但是在群体中，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
仪式终于结束了。孩子们站起来，最年长的一个向前走去，跪下来，低下头。季安把手放在孩子的头顶上。轻声祝福了一句。孩子道谢，起身，轻轻用手抚摸一下那一对巨大的翅膀，眼里全是崇敬与惊奇。
终于轮到季淑之了。
羽仙的手瘦削却有力，明显的骨节和纵横的血管使它看起来有一点像老树的树根。那只手是冰凉的，好像刀剑一般。
季淑之晃了晃神，没有听清羽仙祝福了她什么。
她麻木地、程序般地道谢。起身，抬头，对上了羽仙那双同样的、琥珀色的眼睛，不由得浑身一颤。
琥珀色的眼睛是季氏家族的特征之一，但并不是每一位季氏后人都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季慎之的眼睛就是纯正的黑色。
那双眼睛是那样的……
季淑之不敢多想，她站起身来，把手慢慢伸向羽仙的翅膀。
在食指刚碰到翅膀的那一刻，她又哆嗦了一下。
好烫。
但是季淑之不敢也不能违背规矩，她狠狠心，把手掌贴上去，轻轻地抚摸着这对翅膀。
时间静止了。
朝阳的光辉刹那间刺眼起来，成了熊熊大火。乌木的雕像从翅膀开始燃烧起来。雕像的面孔开始扭曲，变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火势很快蔓延到祠堂、院落。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最终，小院里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一切又重新归于寂静。
季淑之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战战兢兢地对上了季安的目光。
“孩子，你看见了什么？”他温和地问道。
“光。”季淑之缓慢地、梦呓似的思索着说道，“很亮的、很热的光。”
“光。”羽仙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她的话，“很明亮的光。”
季淑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下来，怎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是怎样跪拜送走羽仙，怎样回到自己的院落的。这一切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进行着发生着，没有留下丝毫记忆。唯一的记忆就是在他们退下以后，羽仙和父亲叔父低声交谈了很久。
但是季淑之没有那么多精力想这些。
此时此刻，她一个人悄悄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的两个丫鬟，一个在小隔间里守夜，似乎在做着针线活，头却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而一个已经安然睡下了。
卧房的们轻轻掩着，没有人在注意她。于是季淑之偷偷地点亮油灯，仔细看着自己右手的手掌。
手掌还有些灼痛，似乎还在发烫。
但是她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却连一点红肿一点伤痕也没有发现，手掌依旧是光洁的。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模糊其词，不说出自己看到的恐怖景象。是怕毁了这祭祖见先辈的神圣气氛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她想了半晌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只得吹灭了油灯，重新躺上床。
她开始从头开始回忆今天祭祖的一切进程，寄希望于是因为自己的某个仪式上的而引发的意外。但是越是回忆，这一切就越乱。好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似的。每一步似乎都错了，又似乎都没有错。
当她回忆道羽仙给予祝福时，脑海中的一切都仿佛模糊了。她摇摇头坐起来，竭尽全力要想起这一句祝福语，然而所有的记忆只是一段用低沉嗓音平静说出的乱码，大概是八九个字，结尾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个“江岸”的词。
“江岸？”季淑之嘀咕着，“什么祝福语还能联系到江岸？淢成江岸？可那在九淢国啊。”她真后悔当初那不由自主的愣神，使她失去了自己的祝福语，尽管她可以猜到这应该只是一句挺普通的话。但是记忆的模糊却可以让普通不普通起来。
季淑之叹了口气，拉起被子打算睡觉，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等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终于是迷迷糊糊睡去了。
雀儿山的另一侧，齐鹤轩整理着一天的修行笔记，也未曾入眠。及湫的到来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他很安分守己，或者说至少看起来很安分守己，没有和冰阙里的任何人起冲突，与妖修们很愉快地打成一片。
齐鹤轩不喜欢整日的与人相处，宁愿把所有修行的空闲时光都耗在藏书室里，甚少关注及湫，只是每天象征性地见他一面。因为齐鹤轩未曾吩咐要他做些什么，只是“建议”他看些书，及湫很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着，倒也像模像样地摆了一本书在书案上，只是一天也不见得他翻一页罢了。
但就是这象征性的一面，让齐鹤轩忧心忡忡。几乎每一次见面，他都能看见及湫被几只雪白的小鸟环绕着。那些小鸟两寸来长，乌溜溜的眼睛，淡粉色的脚爪，啁啾地叫唤。齐鹤轩是认得的，这些小鸟叫做“文鸟”，并不是活物，只是一种法术。修士施法使信件变成鸟儿的样子，飞到收信人旁边，如果收信人愿意接受，就会施法让文鸟变成信件。如果不愿，则可以驱赶文鸟返回。
齐鹤轩不明白及湫作为一个所谓普通的妖，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事情要处理，有如此多的人给他写信。当然，他可以命令及湫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或者偷偷查看他的信件——及湫所有的信件都像废纸一样乱摊在桌上。但是齐鹤轩总是找不到机会，及湫很少离开自己的洞府，他总是在拼命地回信，嘴角挂着奇特的微笑，似乎是高兴极了。
他有时会像齐鹤轩请假出去，理由总是一个，去会情人，而离去后，他总会细心地布下结界。齐鹤轩也总是让他走，虽然并不很相信他的理由。很多时候，身边的妖仆反而是修士最不敢得罪的人，毕竟背叛总是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