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及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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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前夜，有两个人一夜未眠。一个是洛文渊，另一个是一只妖。
洛文渊缓步走回自己的洞厅，忧心忡忡。他在来的路上就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和齐鹤轩说这一套关于制度的体悟。这个体悟虽然实用，但并不是什么纯良纯善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把师弟往歪路上带。这个师弟做事一点就通，喜欢推陈出新，有时候的想法甚至有些离经叛道。而九岁，确实还不是道德稳固的年龄。
但是他不想也不能再等了。
冰阙外一棵枯死的松树上停着一只白鹡鸰，那是一只七百二十一岁的妖，是四百余年前在溯氤闻名的“大人物”。此妖生性放荡，男女通吃，喜爱游山玩水，厌恶人世束缚。所以七百年来，从未做过人的戒良。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曾引诱地四方少男少女魂不守舍，甘愿成为爱情的俘虏。
“妖有无穷的生命，”四百余年前，同时将数名少男少女勾地神魂颠倒的他指着自己说，“就不应拘泥于有限的形骸；人只有区区数年，所以他们可以将一副躯壳百年光阴通通给我。”
然而在说完这句惊世骇俗的话后不久，人的世界里就没有了他的身影，而由妖统治的盼灵域中也无妖见过他。仿佛在这世间消失了一般。
白鹡鸰虽然频频与人上床，却极少与人与妖深交。据他自己所言，大多数时候，他连和自己上床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是天性。”他曾这么解释，“我之所以很少在九淢生活，是因为九淢要禁锢我的天性。”
在九淢，断袖之好是重罪，处车裂之刑。
九淢第一代仙君曾说，大道自然，是不会产生这种罪恶的情感的。这是人伦的扭曲是对天道的违背。
后人将国君的话奉为圭臬。
但是没有人知道仙君说这一句话只是因为威胁他地位的一位世家家主有龙阳之好，在政事上，此人做事低调谨慎，堪称温良恭俭让的典范，硬是让一代仙君揪不出把柄。为了根除这一为温良恭俭让的祸患，仙君在无奈之下，便制定了这么一条法律。并且，为了搜寻证据，还创立了人人自危的“萤虫取证”。
这是他创立的一种法术，让九淢所有的萤火虫都成为了他的眼线。只要仙君愿意，他或亲信、下属，可以通过任意一只萤火虫听到它将周围最小的声音。萤火虫在九淢也成了眼线或暗探的代名词。
仙君自然是通过萤火虫获得了证据。
但是那位家主最终逃去了溯氤，所以这一切也就不了了之。但是这条法律却一代一代传了下来。背负着千百条人命。萤火虫也在九淢失去了作为浪漫代言人的殊荣，人人望其而自危，特别是一百余年前，文字狱盛行。因说错话被萤火虫背后的人听见而丧命的人不计其数。而后，只要简单萤火虫，人们就会自动闭嘴，或者说一些毫无意义却绝对正确的废话。
不过有时人们还是会感恩第一任仙君的仁德，毕竟他选择了会在黑夜中发光的萤火虫，在震慑的同时，也得以让人有些防备，知道何时应该闭嘴，何时还能略略说几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他选择了那沉默低调的蛾子，那死去的人或许就远远不止成百上千了。
却说白鹡鸰的消失在几国的谣言界翻腾了几年便彻底沉寂了。一开始大家还会提到他，说他失踪了，没人说他死了，因为妖是不死的。但是几十年后，除了书库里几本堆了灰的书，连提都没有人提到他了。他被彻底遗忘了。
白鹡鸰是没有死。但是他在与人斗法是落了下风。那天他恨恨地发愿，说自己迟早要报这个仇。
白鹡鸰没有等到那一天，因为人的一生很短，那个人很快就老了，病了，死了。相传他死的那一天，一只白鹡鸰在他的窗台上凄厉地鸣叫了一个黄昏。
中秋的清晨，已有一两分凉意。齐鹤轩坐在冰阙外平台的巉岩上出神。清风吹过伤口，莫名地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并不觉得你师兄说得有什么不对。”
齐鹤轩回过头，看见白鹡鸰落在他身后，口吐人言。
他站起身来看着白鹡鸰，沉默着没有说话，似乎在斟酌用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而后者只是偏了偏头，很耐心地等待他说话。
“嗯……”齐鹤轩犹豫了一下，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单从处事上讲，是的。但是，制度本身不是为了这个作用而设立的。”
“当然不是。”白鹡鸰说，他顿了顿，化为人形，看着是十八九岁年纪，“它是为了统治者的统治而设立的。”
齐鹤轩并没有仔细看白鹡鸰的相貌，他只是紧盯着河水：“不……不仅仅。人是要有底线的，制度是一种对自己的标准。人生在世，要问心无愧。”
“是吗？”白鹡鸰笑了笑。
齐鹤轩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点点头，眼神平静而忧郁，并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没有底线那就只是个活物，不算人了。”
白鹡鸰耸耸肩，突然笑起来：“看来今天我们是达不成共识了。不过没关系，这并不出我的意料。但是你要知道，每一个道德败坏的人也都有过正直得难以想象的十几岁。人是怎么堕落的？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如果你不介意，请让我做你的妖仆。无论你以后是坚守本心还是败坏道德，我都不会背叛你。如果你坚守本心，那对我而言是一桩好事，因为我已经被我早年欠下的债折磨了太久了，我需要改变我自己；如果你抛弃了道德，那你就解决了我的疑惑。”
齐鹤轩皱了皱眉头，仿佛在思考白鹡鸰这一席话的真实性，过了片刻，他笑了，却不是喜悦的意思：“你想好了？”见白鹡鸰点头，他利索地念着咒语结了一个死契印。顷刻间，一阵白雾飞入白鹡鸰的眉心。
这个契约只有在齐鹤轩死后才能解除，届时白鹡鸰也将异常痛苦。当然齐鹤轩也可以单方面解除这一道契约，但这么做就会让所有的痛苦的集中到自己的身上。那道咒语将可以在极端情况下惩戒白鹡鸰，让其生不如死。但是念出这道咒语将耗费极大的法力。
白鹡鸰苦笑了一下，他观察齐鹤轩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然是料到齐鹤轩会结死契印，但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脆，一点不犹豫。
做完这一切，齐鹤轩看向白鹡鸰：“你叫什么名字？”
白鹡鸰愣了一下：“你随意取一个吧，七百二十一年，我有过太多名字了，无所谓了。”
“很多名字？”齐鹤轩笑了笑，“你最喜欢哪个？”
见白鹡鸰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晓白鹡鸰估摸是不想要以前的任何一个名字了，心中早已开始猜想他是不是有过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不过自然是没有直接询问白鹡鸰。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掩饰不住的是防备的意味：“都不想用？那就叫及湫吧。我是在水边认识你的。”
有点像当初的洛文渊，齐鹤轩把及湫领进冰阙。收一个妖仆并不是什么大事，哪怕收第一个妖仆也不是。随便找一个空闲的洞厅，让及湫安置进去，齐鹤轩既没有向及湫介绍自己的师兄弟，也没有介绍冰阙的情况，一切便草草结束。
多余的介绍似乎不需要，因为及湫看起来就像冰阙的老人，熟门熟路。齐鹤轩暗中观察着，心又沉了一沉，面色估摸着也不是很好看。但是这毕竟是自己刚收了的妖仆，还下了死契印，又不能立即遣返，只能硬着头皮让他跟着。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你做。”齐鹤轩摆出主人稳重的样子，麻木地看着及湫毫无感情地说，“我喜欢自己处理这一切。但我对你不是没有要求，只是要求很简单，即不要和其他的妖仆或人起冲突，给我添麻烦。
“如果你有闲情逸致，我希望你可以去读一读藏书室里的书籍，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活在今天，毕竟你活了七百二十一年，很多人都喜欢活在过去，除非不得不面对现在。不过这个你做不做我都无所谓。
“但是，”齐鹤轩突然停下来，严肃地看着及湫，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我不希望你再偷听我和任何一个人的谈话了。不要仗着你的原形是一只鸟，就为所欲为。我请你在作为我的妖仆以后，就不要整天随随便便地化为原形。我不知道你那么做是为什么，是要逃避还是要试探。但是你愿意做我的妖仆，至少说明你打算走入人们的生活，而作为一只鸟，你是走不进的。”
及湫浑身轻颤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很少在人身上感受到威压，更不要说在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他漂亮的模样第一次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容忍与原谅，这让他不免有些沮丧。但他还是很识时务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及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