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中休 ...
-
齐鹤轩在冰阙做了一年的小弟子。第二年,时年八岁的罗剪秋拜入冰阙道,成为文落的唯一一名女弟子。第三年,田中休拜入道门,时年九岁。
文落也没有亲自教导他们。罗剪秋成了林洌代传弟子,田中休则成了赵时锋的代传弟子。
三人是同年生的,齐鹤轩却受得起别人叫他一声师兄。毕竟相比于师弟师妹,他简直就是稳重的化身。除了读书与修行,他似乎只会静静地坐在冰河边的巉岩上沉思,没有人去打扰他。
罗剪秋是九淢平民的女儿,她的名字还是文落起的,因为原先的名字实在难上大雅之堂。一年多来,在林洌的教导下,罗剪秋就算说不上脱胎换骨也称得上是改头换面,几乎没有了刚到冰阙时那副笨拙邋遢的样子,看着虽说还带着些乡土的气息,却已经是有了些许风雅的意味。平心而论,罗剪秋的五官长得还算不错,桃花眼,柳叶眉。但这五官合在一起却和她的人一样,显得有些僵硬与别扭,仿佛是强行凑在一起的,乍一看还好,细看却会觉得少了些少女的灵动,估摸是过去家中的辛苦已经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
田中休是南浔田氏的儿子,他深以自己的家族为荣。田中休生得一双深邃的双眼,带着些贵族少年的傲慢与自尊。他走路时总是把背挺得过分的直,仿佛身后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检查他的仪态似的;而微微仰起的下巴又使人觉得他不大好接近。
齐鹤轩和他们没有什么芥蒂,但是也称不上相处融洽——因为他们几乎不相处,齐鹤轩尝试着和罗剪秋交谈过,而后者毕竟还在学习识字读书,很难去和他交谈修行心得;更加上对于自己过去太过辛苦的生活所抱有的敌意,她一次次地打断了齐鹤轩试图从田园生活开启的谈话。
再加上齐鹤轩每见到这个刚识字的女孩时心中所产生的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不出几个月,当刚见面的新鲜退下去后,两人就再没了什么交谈。
而在田中休面前,这种优越感是反过来的。算得上是齐鹤轩现世的“报应”吧。
不过出人意外的是田中休和罗剪秋的关系却是十分的融洽。罗剪秋很欣赏田中休的傲气与举止,似乎后者话里的芒刺也别有一番韵味。她总是用一种懵懂而敬佩的眼光看着田中休,而这眼神总是让田中休很欣喜。
田中休的家人时刻记挂着天资卓绝的嫡子。中秋前些日子,家人便托书信来,说想要让他回家过节。
文落自是允了不提。
田中休收拾了大包小包,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齐鹤轩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兀自出神。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齐师兄,待师弟回家去,带些有趣的玩意儿与你见识见识!”
齐鹤轩偏了偏头,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眼神中带着些失落。
“师兄!你下来一下!”田中休正兴奋着,见齐鹤轩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难免觉得扫兴,语气中也带上了埋怨的意思。
齐鹤轩无法,只能站起身,拿上木剑走下来——他已经开始修习剑法了,但还未到可以铸剑的年纪。冰阙的弟子,绝大多数,一生只会有一把剑。
“师兄,师兄,你是哪里人?”
齐鹤轩尴尬地笑了笑,默默不语。
田中休一把扯住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冰阙的人,想家了,让父母写封信,谁还不能回家呢。你且说罢。你姓齐,和饶北齐氏有没有什么渊源呀?”
饶北齐氏,曾经也是个大家族。文落有位师兄叫齐武,就是饶北齐氏的人。后来因为违反门规,被逐出师门了。此后没两年,饶北齐氏就被定罪。虽然没有满门抄斩,但也盛况不再了。
“我是南方来的。”齐鹤轩支吾道。
“南方?但是浔南似乎没听说过齐氏呀。”
“先……家父家母只是普通人,没什么名气,自然没有人听说过。”
“你其实可以多回去看看的!”
齐鹤轩别过头去:“嗯。”
“哎,师兄!你到底是哪里人呀?”田中休不死心地要问。
齐鹤轩尴尬地笑了下,想了一会儿:“我说不清,横云岭南侧,离雀儿山不远……”
“该不会是死地吧?”田中休的带着些开玩笑的语气,他当然不觉得齐鹤轩会从那种地方来,但看齐鹤轩那副气死人的样子忍不住要激一激他,脸上不由得带上了坏笑,“就算是死地来的,也没有关系呀。毕竟你有运气来到这里就会有运气一直活下去。”
齐鹤轩沉下脸,一声不吭。
“令尊令堂——”
“够了!”齐鹤轩低声喝到,“师弟,你不要过分了。”
“大中秋的,问问家乡怎么就过分了。”田中休有些莫名其妙,“你这个人……真是。不过也不怪你——”
话由未了,齐鹤轩已将木剑在石头上狠拍了拍,忍不住吼了出来:“你有完没完!”
田中休是大家公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别给脸不要脸!”随手一个术法便甩了过去。齐鹤轩衣袖一挥,便挡的彻彻底底,平声道:“先人受辱,后人有怒,便是给脸不要脸了?师弟不恭师兄何须友?”
田中休只觉得他奇怪,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出了术法。他平日里总是央求赵时锋教他写“威武霸气”的术法,现在倒是确确实实派上了用处。
但是齐鹤轩毕竟先入道门两年,天资又是摆在那里的。没过三招,便把田中休压得死死的了。但他就是不让田中休输的彻彻底底,总是故意留个破绽,让他喘息喘息,继续疲惫不堪地应付着雪花板飞来的术法。
“停下。”
齐鹤轩正冷笑着,却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他知是文落,却没有收手的意思。
“齐鹤轩我叫你停下!”
齐鹤轩慢悠悠地停手,转过身来行礼:“拜见师父。”生生受了田中休不痛不痒地最后一招。
文落挥手让他免礼:“你为何要与师弟出手?”
齐鹤轩沉默了一会:“谈及了家世,有些过激罢了。”
似乎没有料到齐鹤轩会这样回答,田中休愣了愣,方才说:“是弟子问他祖籍何处,师兄不言,弟子便猜测他是死地来的人。都是同门,想要问问师兄身世,还未问出,师兄便发了火。”
文落沉默了一下,对齐鹤轩说:“你向师弟道个歉吧。虽说他是失礼了,但你拔剑相向总是不对的。”
齐鹤轩只是摇头:“他辱没了古人。我没什么有愧于心的。”
文落没再多说,先打点着让田中休走了。快到深夜了,方才把齐鹤轩唤进了自己的洞府。
“你知道自己违反了什么门规吗?”
“知道。同门内斗。”
“你记得违反了这条门规的结果吗?”
“知道。三十戒尺。”
文落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事情肯定是田中休挑起的,所以本不愿追究齐鹤轩违反的门规,只让他道个歉便堪堪了事。但这小弟子却偏偏硬气的很,毫不扭捏地承认了自己就是知法犯法,那真是不打也得打了。他本可以早点让齐鹤轩过来受罚,却等到这时候,只不过知道这小子好面子,给他留点脸罢了。
他转身唤来行刑的妖仆,转身避开了。
妖仆做事就是例行公事。他和齐鹤轩没什么交情。没有往狠里打,也没有轻饶他。齐鹤轩只是直挺挺跪着由他打,一声不吭。
一切结束,齐鹤轩朝着文落离开的方向拜了一下,缓缓离开了。
走到自己的洞府,他也没有显露出疼痛的样子。没什么好显露的,好像龇牙咧嘴了就不会痛了似的。
换了身衣服,敷上药,使个清洁的术法抹去血迹。侧过身子准备睡觉便是了。
齐鹤轩正准备要睡,却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叹了口气,他站起来整整衣服,等师兄过来。
“师弟,师父让我来看看你。”洛文渊开门见山地说。
齐鹤轩侧身请他进来就坐,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做的事情本身没什么错的。但是你用错了方法。”洛文渊看了看四周,慢悠悠地说,洞府里光线昏暗,很安静,他略压低声音,“做事是要用方法的,小师弟。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忍着让他先动手。如果他不肯动手,那就用他的软肋逼他动手。
“规则毕竟是规则,如果不是这样一刀切地执行是不能服人的,所以哪怕委屈,师父也要打你。但是师弟你记住,规则只是用来限制愚人的,智者不但不会被限制,还用规则来防身还击。你不要总是与它硬抗,师弟,你是抗不过它的。顺应它、利用它,就像行船一样,驾驭好规则。你会发现,它会比你想象的还要好用得多。”
齐鹤轩抬起头注视着洛文渊的眼睛,点点头。
没有问一声伤情,洛文渊出去了。
齐鹤轩没有立刻睡下,他注视着油灯,油灯正在燃烧它的最后一点灯油。齐鹤轩咧了一下嘴。漆黑的瞳仁映衬着油灯的火光,亮闪闪的。
嗤的一声,火光跳动了一下,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