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弈》栖雪客

3、天资

　　相传在三千余年前，画中的女子出生在如今那一片无人理睬的“死地”。那个时代，还没有九淢、没有溯氤。只有盼灵域和羽国悄然屹立在雀儿山的另一侧。

　　盼灵域是各种珍奇异兽的家园，但却是人类无法涉足的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在那里就被诅咒了，任何踏上盼灵域的人都会在一刻钟内七窍流血而死。

　　那时仙人尚属两界，不知其互通之道。人们不知道机缘，不知道长生。却意外地淳朴安宁。死，不过是一种生命的过程，一种长一点的告别罢了。所以没有人会去想尽办法寻求生存。因为死，是生理所应该的仪式，是一件可以思考，可以敬畏，但不需要回避的事情。

　　那位富有深思的女子的出世是打破这一切平静的开始，她看到并提出了齐生死的虚妄。在那个懵懂的年代，不能说这不是一种奇迹。

　　作为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据说她因梦中神人的指点，感受到世俗的荒谬，她拒绝了婚配，在及笄后第七天的深夜潜逃出府，只携带了少许细软，连一个丫鬟也没有带。

　　她隐居在雀儿山的余脉修行，采柏为食，酿松花为酒，铸剑辅道，终得以感知天地灵气，并吸纳为己用，收服妖仆，获长生不老之躯。

　　女子本可以飞升成仙，不理凡俗之事，只当这是一个天大的机缘。但她念及人生之苦楚羁绊，乃著书七册，收了六男一女七弟子，意欲惠及众人也。

　　但是令她未曾想到的事情接踵而至。在她的默许之下，七弟子创立九淢门，本意是要惠及众生，却因小事不久便反目成仇，各携一册著作各立道门。因大弟子术法最为精进，乃改九淢门为国，逼迫师弟师妹称臣朝拜，却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收服或杀死其余六人，便只能拉入世家，逐渐形成今日共同制衡的场景。

　　再后来，人们听说所谓的长生不死之法，便以死为最大的恐惧，将修行视为人生唯一的目标，想尽一切办法长生修仙，最终竟是将本应清心寡欲的修行变得勾心斗角，患得患失，真正成仙者少之又少，而因修仙而丧命者不计其数。女子意欲的施恩竟是成了祸害。

　　最终，仙界知晓此事，深为女子泄露机缘、祸患世间而恼怒，便决定不予女子天仙之籍，责令她永为地仙，永远居住在与冰阙以南冰湖的小岛之上。

　　“仙分为尸解仙、地仙、天仙。”文落缓缓地说，“尸解仙是最末等的仙人，他们要先经历死亡，然后死而复生，留在人间继续修行，等待成为地仙或天仙的机缘；地仙多是靠丹药或天大的机缘成仙，修行尚不成熟，依然有着七情六欲；天仙则是修行飞升成仙，如果是白日飞升，那是说不尽的荣耀。”

　　这样一位女子。永不飞升。这是多大的侮辱。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开了修仙始祖的人，没有留下名字，甚至连姓氏也没有留下。

　　这么多年了，没有人去过冰湖；或者有默默无闻的人去过，但是去了就没有回来，或者回来了也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女修在数量上很少，内门弟子更少，各道门的真人也很少有女子。“女子多情，不善修行”已成了九淢的谚语，大家似乎忘了，正是一位女子创造了修仙的辉煌。

　　“洛文渊应当和你说过所谓天赋的事情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修行中天赋真的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洛文渊没有骗你。因为长生修的不是法，而是心，法只是修心的辅助。由于修心比修法难得多也枯燥得多，现在真正专注于修心的人已经很少了。修法反而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文落打量了一下四周，方才略压低声音，自顾自说下去，但身后的小弟子却不禁一愣，仿佛愧不可当。

　　“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人，特别是术法有天赋的人。”

　　“他们很厉害，以一敌几不是问题。可以在北境的战场上建功立业，可以杀伐果断，可以杀死一切阻挡他们的人。但是他们大多年纪轻轻，就死了。”

　　“我也听说过，有很多天赋平平的人，修得了正道，不死了，羽化飞升了。”

　　“记住，长生修的是心境，术法只是辅助。”

　　他转过头来，平静地说：“所谓建功立业还是独善其身只是选择，没有对错。为师不会强制你怎么做，但请你追随着你自己的心。”

　　不多时，两人便沿着冰河走到一个小小的冰湖旁。幽深的湖水清澈非常，呈现出难得一见的墨蓝色，倒映着四周高山上带着残雪的苍松。

　　文落拿出一个带盖的天青色瓷碗，俯身酌了一碗水，放在雪地上。之后顺手对着地上的残雪施了个法术。残雪的表面便浮现出一缕白色的烟尘，凝成一根针。他把针递给齐鹤轩。

　　后者早已明白要做什么，行礼接过。缓步上前，跪在冰湖前，拜了两拜，用针刺破了中指，把一滴血滴进瓷碗中。

　　再拜。起身。

　　文落上前取走了瓷碗。捧在手上，低声念咒。

　　这是九淢独门的法术。

　　血滴在水中，如果散开，说明孩子善于顺应天道，无甚执念；如果不散开，则说明孩子生性执着，不达目的不罢休。血色鲜红，表明孩子心思热诚、细腻多情；血色偏黑，则表明孩子生性克制而理性……零零总总近百余条，几乎能帮助真人看到他们内门弟子大致的未来。

　　咒语念毕，血液还是一个红黑的圆球，好像刚滴入时一样，只有微不可见的一缕悄然融入水中。

　　“是一个在术法上天赋异禀的孩子。”文落暗自思忖，“惜乎，过刚易折。他以后的路怕是不会太顺。”

　　当然，除了文落，没有人会知道这些。

　　那碗水被倒回了冰湖。

　　湖水镜子一般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什么都不知道并不影响齐鹤轩喜悦的心情。他仰头看着冰蓝的苍穹，看着呼出的白气一点点消散。仿佛他自己和那一缕白气一样，已经融入了这一个神秘的国度。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文落正在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和他，一模一样。”文落意味不明地撇开目光。

　　回到冰阙道，文落让小弟子回避。召来洛文渊，大致告诉他齐鹤轩是个好苗子，让他代传一些基础的术法。洛文渊微不可见地微微一笑，自是恭敬地应下了。

　　夜。

　　洛文渊带着齐鹤轩走到洞府外的平地上。

　　“修心之术不能言传只能各自体会，修法之术可以。你要知道天生万物，地养万物。而天地之变皆赖于气。”洛文渊思索着，慢慢地吐字。他不是要卖弄学问，不是要与人清谈，所以他不想把本不难懂的道理说得玄之又玄，“如果你可以学会怎样掌控灵气，你就控制改变天地间的万物。但是人逊于天，你能控制多少就只能看你的能耐了。”

　　他抬了抬手，地上的残雪霎时间飞起，凝成一支箭，向冰河对岸的一棵苍松射去。箭至半程，即化整为零。眨眼间，苍松上的积雪已然不见，而枝叶却丝毫未损。

　　“修习术法就是将天地之气引入自身，再用其控制外物。

　　“气控制万物，万物天生可引气入体，只是不知如何使用。万物经脉若无灵气，必死。所以修行只在于如何快速调用它们、使用它们、贮存它们。”

　　在洛文渊的指导下，齐鹤轩闭上双眼。竟隐约感觉游气地波荡。那不是风的感觉，而是一种隐约缓慢的、回旋着的、深沉的东西。他似乎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鱼，把水轻轻吸入，又轻轻吐出，微不可见地影响着一条浩瀚的河流。

　　他睁开眼睛，一片清明。

　　顺着呼吸，游气开始被控制着悄悄进入，再束缚住它们，把它们引向指尖；让它们在呼气时被困住，无法外泄。而那被困住的灵气却霎时改变了原本温和脾气，开始疯狂地向四周乱窜，齐鹤轩咬住嘴唇，用意念阻止它们的横冲直撞。他浑身颤抖，冷汗湿了他的衣衫，但疼痛并没有打到他。

　　洛文渊惊异地看着他。

　　在齐鹤轩之间浮现出白雾，笼罩在残雪之上。顷刻间，一缕白烟在残雪上浮现。

　　“把它凝成一支箭。发向我。”他说。

　　齐鹤轩注视着那一缕白烟，指尖流出的灵气包裹住那一团烟气，一点点压紧它们。

　　一支箭。

　　洛文渊挥手将它化成齑粉。点点头。

　　“你天生就该是冰阙的人。”他叹了口气，思考了一会儿，方才下定决心般地说，“我没有见过有谁汇聚的游气比你的还要寒冷。我的语言终归是拙劣的，我说的话不过是对《涵神入定》一书最不达意的复述，我会把那本书借给你，你要仔细地看。方才教你的是书中的第一招。”

　　齐鹤轩低头行礼。洛文渊看着他复杂地笑了笑。

　　你或许会控制一整个将要到来的寒冬。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