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弈》栖雪客

2、拜师

　　洛文渊把齐鹤轩带到一个幽静偏僻洞厅安顿下来。洞厅内除了床榻，一套桌椅，一副笔墨，三盏长明灯，寥寥几本书便无别物。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他回头和齐鹤轩说，“这里很是清净。修炼是最容不得打扰的事情。”

　　齐鹤轩点点头。

　　洛文渊宽慰般地笑了笑：“放轻松点。我出去一下，你稍等一会儿。”

　　话虽这么说，但齐鹤轩并不敢真的放松下来。他拘谨地侧身坐在石凳上，看着周围的一切。有些畏惧又有些向往。

　　不过几刻钟，洛文渊便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件鸦青色的道袍嘱咐齐鹤轩换上。

　　待齐鹤轩换好，洛文渊招呼他并排坐在床榻上，因为洞厅内只有一张凳子：“师父让我与你解释机缘，说得简单点，所谓机缘，便是你来到此处的原因。你是何处人士？”

　　“这……”齐鹤轩犹豫了一下，“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从横云岭的南边……嗯……横云岭和雀儿山的交界处来的。”

　　“那你不是九淢的人……”洛文渊想了想，“如果你没有记错……不敢相信，那你是那片死地来的人。”

　　“什么？”

　　“是这样。”洛文渊随手扯过一张纸，在上面草草画了几笔，“这是四域图。‘死地’，是我们对那一片没有灵气与法术的地域的称呼。

　　“它在四域中间。它的西侧是八千里雀儿山，使盼灵域和羽国与我们相隔。盼灵域是人所不能进入的。羽国则是羽人的国度。

　　“北侧是横云岭，横云岭将九淢隔成南北两域，南北只通过淢成江形成的峡谷——穿云谷以及绝燕关相沟通。

　　“死地在图上看起来很小，但你是知道它的宽广的。我们对它知之甚少，因为对于我们而言，没有灵气的地方没有任何价值的。所以我们从来不会踏入那里。”

　　“这样啊。”齐鹤轩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他抽了抽嘴角，低低地说。

　　洛文渊嗯了一声：“我们的国度叫做‘九淢’，‘淢’与‘旭’同音，意思是湍急的水流。我们的东边是溯氤，西北边是羽国，西南则是盼灵域。还有一些小国，比如夹在我们和溯氤之间的涵月和云盛。

　　“在九淢，我们由世家和道门共同决定国家的治理。道门一共有七个：玄真道、絮游道、四安道、冰阙道、浮沉道、因循道、回瑞道。其中玄真道的真人便是手握大权的仙君。而世家则难以明确计数了。

　　“这些我以后会和你细说。现在我先告诉你所谓机缘。机缘不是一个很好理解的概念，你可以先这么理解，机缘可以是一个人得到修道机会的途径。

　　“在九淢，每一位真人都会有七位内门弟子。冰阙道，是唯一没有外门弟子的道门，我们所有人都是被一种冥冥之中的力量指引过来的，而这就说明我们有能力修炼，并可以肩负起作为一名道门弟子的责任。”

　　洛文渊说到这里停了停，打量了一下齐鹤轩。齐鹤轩躲闪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安安分分地听，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见洛文渊不再说话，他有些迟疑地询问：“那我们是被机缘左右的吗？”

　　洛文渊有些皱了皱眉，他不确定齐鹤轩的“左右”到底是什么含义。齐鹤轩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或者说——控制，摆布，宿命？我必须在某事某刻出现在某个地方，也必将在某事某刻死于某件确定的事情？”

　　他说得非常清楚了，这种说法让洛文渊觉得很奇怪。他接触的所有人至少在最初都是感谢机缘，愿意顺应机缘的，他思考了一下，用自己也不十分确定的话搪塞：“不。真正决定一切的是你自己。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机缘只是一种机遇，一种选择，一种责任。就像每一个冰阙的弟子都有修行的潜力与道门的责任。”

　　“你也一样。”洛文渊含糊了一声，好不容易把一切绕回去，赶忙转变了话题，将拜师礼的大致过程和齐鹤轩说了一下，“到时候，站在师父左侧的是你大师兄林洌，师父右侧的是你二师兄赵时锋，我会站在左侧第二位的地方。拜师礼主要就是像师父行徒弟之礼，再向祖师敬香。

　　“拜师礼结束之后，你跟着师父走，到冰河上游些的地方去，那里有一口灵泉，会用来测你的天赋，以此让师父来决定如何指导你。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们不会跟着去，也就不会知道结果——其实你自己也不会知道。

　　“说实话，天资本不是决定修为的因素。但是人们总把它看得太重，看得偏颇了。让那些所谓天资高的弟子恃才放旷，失却了淡泊的心性；让那些所谓天资低的弟子畏缩不前，没有了苦练的动力。修为和寿命是不直接挂钩的，长生的秘诀更在于心境的淡泊。并且，天资高的人本身就会带着一些……”洛文渊斟酌了一下词句，“悲剧的命运。”

　　齐鹤轩点点头。他猜测洛文渊是在宽慰自己，因为他是“死地”来的活人。可他不需要这些宽慰，至少他觉得自己不需要。

　　“我需要做的还有什么吗？”他略略偏过头、小心翼翼地询问。

　　洛文渊笑了笑：“不用紧张。冰阙道不那么讲究这些虚礼——毕竟拜师只是一个仪式罢了，让我们让你都清楚你是冰阙的人了，仅此而已。”

　　齐鹤轩点点头，没有再提问。他安安分分地坐在洛文渊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周围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洛文渊默默打量着这个他的小师弟，六七岁，正是那本该闹腾得狗都嫌的年纪，却意外的安宁与沉静。不知是早慧还是另有原因。

　　大概过了几刻钟，这片可怕的寂静才被一个小道童打破了。小道童看上去十六七岁，身着灰褐布衣，眉目清奇。耳朵尖尖的，眼睛白多黑少，，眼眸带着些墨绿色，却锃亮地让人有些心慌。那小道童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行了个礼：“真人请三弟子带新弟子前去。”

　　与慌忙起身还礼的齐鹤轩不同，洛文渊只是不紧不慢地起身还了半礼，平声说道；“多谢瑚延告知，弟子这便前来。”

　　待瑚琰走后，他平静地回头：“瑚延的身份不一样，所以你要还半礼。对于其他的妖仆，你是不需要还礼的。他是师父的‘戒良’。所谓戒良，就是与人相伴修行的妖。

　　“万物一旦成妖，它们的寿命便不再有尽头。对于大多数修道有小成的人，上天就会给予你一份机缘，让你与一只妖魂魄相通。

　　“这可以给予修道者他所不曾有的阅历，增加他化仙的可能；也是让妖受到人性的约束，使它们可以为善。妖非必恶，但终归缺少了些人性，之所以称为‘戒良’，乃戒恶从良也。”

　　来到寻真堂，文落已然坐于主位之上。左手侧一弟子，身材高挑，八尺有余，眉如新月，眼似柳叶，温和可亲，想是大弟子林洌；右手侧一弟子，身长也可七尺余，眉形如钩，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想必是二弟子赵时锋了。

　　洛文渊拜了两拜，走上前去，站在林洌左手侧。

　　齐鹤轩定了定心神，走上前去，跪下叩首行礼。

　　礼毕，文落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扶起齐鹤轩：“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齐鹤轩强作镇定地回答：“愿意。”

　　文落微微一笑，点头转身，对着厅堂主位祖师的画像作揖，礼毕方道：“冰阙道第二十六代弟子文落，今收齐氏鹤轩为徒。所谓冰阙之弟子，不可术业不精，不可心术不正。淡泊立世而不退，执正为人而不骄。弟子为师一日，便不忘道缘之幸，授业之责，传道之任。”

　　言罢，他看了一眼齐鹤轩，示意他跟上来，为齐鹤轩系上冰阙的玉佩，带领他在厅堂主位偏左的地方放缓了脚步。

　　走至画像前，文落拈起三炷香，递与齐鹤轩。

　　画像中，一位风朗气清的男子，想必是冰阙道的祖师爷了，但让齐鹤轩所疑惑的，是这一张画像并未放于主位之上。

　　放于主位之上的，是一幅女子的画像。

　　画像中的女子，手持长剑，略偏头仰望着苍穹。身材颀长，身量苗条，广袖宽袍，自有一番气度。剑眉微凛，却无杀气；杏眼烟波，只不含情。显得端正而神秘。

　　文落知晓齐鹤轩心中的疑惑，但现在不是解惑的时候。

　　上完香，则是师兄弟间见过礼。林洌是寡淡的性子，只不浓不淡地说了几句勉励祝贺的话；赵时锋则要热情得多，似乎对于师弟的到来感到极为兴奋；而洛文渊和齐鹤轩算得上是熟识了，也只是讲了几句客套话。

　　到此，拜师礼才算是告一段落了，三位师兄都各自回去了。文落领着齐鹤轩，终是开始叙述有关九淢道门产生的因因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