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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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县令府闹出那么大动静，风声自然传了出去。
岐山县的百姓听闻近日孩童失踪案的疑犯已被抓住，今日便要开庭审问，一早就拖家带口前来围观，顷刻间将整个衙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是以，当陶行之踏入堂中的那一刻，身后先是响起细碎的讨论声，随着一个村妇的哭喊，那声音渐渐大起来，以至于到了喧闹的地步。
“看上去年纪轻轻，竟是那等恶人。”
“是不是人还不好说，不是说妖精都容颜不老吗？就是用来迷惑人的。”
“可怜了虎儿他娘，本就中年丧偶，这会儿连孩子都没了。”
“八成已经被那妖精吃了。”
“你看他旁边跟的那只狗多凶神恶煞。”
......
一颗鸡蛋砸在陶行之跟前，橙黄色的蛋黄流了一地。
是那个先前在外头哭喊的妇女扔的，她被衙役死死地拦在门外，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愤怒。
谢胤和见陶行之低着头，瞧着地上的碎鸡蛋有些愣神，只当他是在难过。
下一秒，他听见陶行之隔空的传音。
“好可惜啊。”
“什么？”
“加上一颗新摘的番茄，可以做一盘番茄炒鸡蛋呢。”
“......”
眼看着局面快要控制不住，端坐在堂上的姚县令一拍惊堂木，“再吵吵就全部轰走。”
嘈杂声在短暂的片刻内消停下来，只余下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和中年妇女轻微的抽泣声。
陶行之这罪人当得挺奇怪——堂上的衙役不敢强迫他跪着，怕他妖性大发大开杀戒，他自个儿也没什么人界上尊下卑的意识，既然没人赐坐，他倒也不介意背着手站着，又生得一副清风朗月又乖巧的好相貌，倒让人平白生出些自己在欺负一个少年人的念头来。
站在一旁的主簿早已把诉罪状呈上来，等到姚县令照本宣科的念完一摞串罪行，他看向堂中央的陶行之，道：“你可知罪？”
陶行之还在脑中整理思绪，骤然被打断，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您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可否再复述一遍？”
姚县令皱起眉，但他看着堂外那人头攒动的场面，百姓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知道真相，只能按捺火气又问了一遍：“方才本官说的那些罪状，你可知罪？”
这回陶行之听清了，但他的回答并不让人满意，“那些我都不曾犯过，何罪之有？”
“昨日你出现在府上，掳走了我的小儿，在场的众多家仆都亲眼所见。”姚县令一身黑色官袍，端坐朝堂之上，看似正义凛然，实则咄咄逼人。
他早已准备好说辞，就是要逼陶行之认罪。
先前陶行之未知事情全貌，只觉得姚县令在坊间的传闻与真人实在不符，但自今早理清了头绪，倒觉得坊间所言只是冰山一角。
见陶行之不说话，姚县令眯起眼，继续道：“传证人。”
“不必。”陶行之看向堂上之人，一双眼里映着纯正和凛然“你的孩子尚在妖窝，你果真毫不在意？”
“此话怎讲？”
“如若不然，你该知道去哪里寻得那些失踪的孩子，而不是端坐在此盘问逼供。”
此言一出，落到守在外面的百姓耳中，人群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一旁骨瘦如柴的主簿厉声呵斥道：“大胆，你这妖怪，县令如何知道那些孩子的去处，还不快速速将你的罪行招来。”说着便摆手招呼府吏。
已经长至半人高的谢子安跃过众人，挡在陶行之身前。
人高马大的府吏们手持水火棍，面面相觑，愣是迟迟没敢靠近。
开玩笑呢！妖怪可是能上天遁地的，惹急了还杀人，横竖都是领俸禄的，谁跟命过不去啊，做个样子得了。
情况一下陷入僵局，县衙内天顶中空，陶行之抬头看了眼远处的一片湛蓝的天光，掰着指头数了下时辰，估摸着时机正好。
他垂了眸，轻轻呼出一口气，从未与人讲过这么长的故事，总得做点心理准备。
再抬头时，他朗声道：“我的确并非雍州来的府吏，但此次也确确实实为了这个案子而来。”
少年声音清亮，又使了点小聪明，在音量下加了点仙术，竟让县衙内外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仿佛近在咫尺，身临其境。
百姓们从未感受过这种感觉，觉得新奇又惶恐。
“我初至岐山县，便有人托予我一件事，而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就是整件事的起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诚如陶行之所言，这确实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也不免让闻者唏嘘。
——这是一个人与妖的故事。
永州大陆在经历了漫长的战争后，终于被统一，取国号为燕。嘉阳元年三月，一进京赶考的书生忽遇大雨，逃入废弃的庙宇。
荒庙破败，许久未曾有香火人烟。雨声迟迟未歇，转眼天色渐晚。
书生决定在此休憩一晚。
夜半时分，忽而狂风大作，吹起庙宇内破旧的黄帘，也吹落案台上的烛盏。
书生骤然被惊醒，睁眼的瞬间瞧见一浑身墨色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嘴里流着涎水，尖牙锋利，急欲把他的脑袋吞吃入腹。
书生惊骇万分，逃之欲急，却在慌乱中绊倒在地。
眼见蟒身将至，危在旦夕之际，寺庙忽然亮起一阵银光，眼前出现无数纷飞的夜蝶，它们扑闪着银翅将巨蟒团团围住。
短暂的战斗之后，巨蟒落败化为小蛇顺着廊檐落荒而逃。
夜蝶聚拢，化为一身着红粉轻衣的妙龄女子。
她巧笑倩兮，一双美目似暗夜琉璃，轻唤，“公子可还安好？”
书生知她是妖，她也不欲隐藏。
二人相识于荒庙，似友似亲一路相随，翻越山峰乘济行舟，及至京城，女子芳心暗许，书生亦将随身玉佩付之，承诺“待我功成名就，定娶你过门为妻。”
后来，书生果真一路高中，登封及第，回到阔别的家乡做了父母官。
时隔不久，便娶了当地富甲独女为妻。
讲到这里，围观百姓开始小声议论，看向堂上那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姚县令自听到中途起就脸色大变，他想要大声斥责，命人把陶行之关押起来择日审问，却在张口的瞬间喉间一紧，像只被掐住脖颈的鸭一样憋红了脸。
他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了。
不止如此，连身体也动弹不得，只有耳朵里的声音还在回响，仿佛有人把他强按在座位上迫他听下去。
故事依然在继续。
成亲当夜，院内红烛被风吹灭，一盏盏灯笼被卷上天空绞碎，无数夜蝶出现在府邸，如几个月前一样，蝶女出现在他眼前。
书生负了妖精，自然惶恐不已，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蝶女那时年少气盛，乍然托付真心又转瞬被背叛，难免心生怨恨，但看见书生的时候，却又一时心软了。
书生回过神来，将之三言两语劝慰下来。
隔年，她身披嫁衣于一个极平常的日子进府做了妾。
渐渐地，她发现他的夫君不再是当年那个和她泛舟湖上畅谈山水天地的少年郎，他不再心系天下，不再意图成就太平盛世，他变得贪婪成性，借着官职肆意敛财。
就连他偶尔流露出的暴虐也让她感到惊疑害怕。
她是妖。
爱上他时初化人形，尚不懂人心可贵。
她原以为人性就是如此。
直到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堂外一布衣短褂的大汉喊道“敢问小兄弟，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惊起层层涟漪。
百姓们开始议论纷纷，细数这些年来姚县令担任府衙后的种种罪行，他贪得无厌，在短短几年内将岐山县的税赋提高了将近三成，他肆意妄为，克扣下临境关隘的军饷，抢夺县内貌美的未婚女子为妾，甚至将算盘打向边界往来的外域商人的口袋...这几年的劣行，光瞧着日益华美的姚家府宅便可窥见一斑。
但他从前并不这样。
在岐山县，那些年长些的老人至今仍然记得，那是个有着赤子之心的孩子。
姚昭成自小在岐山县长大，那时的岐山县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镇子里的人多以务农为生。
他自小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待到年长一些，便去镇上的学堂外偷听夫子讲课。时间一长，花白胡子的老书生注意到这个孩子，左右不过是多张板凳的事情，夫子便让人留了下来。
没想到这个孩子聪慧异常，短短三年便能熟读四书五经，写得一手端正不阿的楷书，文采斐然，更难能可贵的是怀揣着一颗治国平天下的胸怀和抱负，连偶然路过岐山县的修仙之人都道此子乃治世之才。
后来乱世平定，燕帝广纳贤士，科举重新开始，姚昭成便收拾包袱上京赶考去了。再归来时，已是登科及第，一举做了岐山的县令。
但他的赤子之心没有了，连治世的本事都消失殆尽。这几年来，只能招纳幕僚替其处理琐碎的事务，而他则借着县令的名头肆意敛财，为所欲为。
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眼看着外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身旁的主簿大汗淋漓，他轻声提醒坐在堂上那位，“老爷！”
姚县令仿佛忽然被惊醒一样，喉咙终于得了自由的他嘶哑着嗓音喊道：“还不...还不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既是县令已经开口，再怠惰下去怕是会掉了官帽，衙役们举着棍子靠近陶行之。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只见坐在高堂椅上的县令忽然双目瞪大，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顷刻间抱着头颅滚下椅子，官帽掉在一旁，躺在地上连连翻滚起来。
看着地上哎呀哎呀喊着疼的县令，陶行之阖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漠然。
想来时间确实是差不多了。
他也应该得到这样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因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