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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梦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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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是要一起守岁,可是这些人谁也没熬到子时就睡着了。红鸾姑娘拿来的那两坛刘伶醉倒是没糟蹋,全都进了宋罡的肚子里,他可是个三杯就倒的人,这么两坛子咕嘟咕嘟地下去,直接醉的不省人事,倒在一旁呼呼大睡起来。
宋玉和阿呆本来约好了要一起等到子时出去放鞭炮,但是身上都累的不行,挺了不多一会就眼皮子打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小桃年龄小,困的早,也是刚刚吃完年夜饭不一会就在苏秦氏的怀里睡着了。小良见状也靠着墙打起了盹,虽然这天不是月圆之夜,但大家都睡着了,他怕自己晚上不睡,发出个什么吼声来给大家惊醒。
红鸾可是一点也不困,雪宝更加不困,大家一睡着它就蹦到了桌子上,把剩下的小半盘鱼丸吃了个精光,红鸾带它来之前可是给它喂了不少小鱼干,生怕它出来又逮住什么好东西不放,可是这外面的东西总比自己家的好吃,它吃完鱼丸,又看上了厨房里泡着的海米,那是宋玉准备和油梭子一起包下一顿饺子的,红鸾摸着它滚圆的肚皮,心想这还得了,便抱住它坐在一旁,哄着它睡觉,没想到不仅给雪宝哄得睡着了,连自己也被哄睡着了。
大年初一,天蒙蒙亮,空气中还有微微的火药味,街上飞散着鞭炮的红纸皮,一切一如既往却又焕然一新,林风回头望了一眼糖水铺的招牌,向出城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身后传来宋玉的声音。
林风回过头来,有些惊愕,他走的时候明明看见宋玉还睡的很沉,自己也并没有收拾什么东西,没想到宋玉竟然醒了。
“给你的。”宋玉快跑两步到他身边,拿出一个红底烫金的信封交给他。
“这……”林风浅浅笑了笑,“我都多大了,不用再收压岁钱了。”
宋玉俏皮说道:“谁说这是压岁钱,这叫开门利是,过年的时候老板都要给伙计的,怎么了,你以后不想再当我的伙计了吗?”
既然宋玉这样说,林风只得收下了,他将那个小小的红包藏进胸前贴身的口袋里。
“阿玉,我走了,你……你们都要保重。”林风低声说。
宋玉看着他点了点头,神色并无异常。
他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突然被两条细细的手臂环住了腰。
“你……你要早点回来,我们元宵节要去看灯会的,你也要一起去。”宋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仿佛带了点哭腔。
林风心头一颤,他将扣在身前的手解开,转过身来,见宋玉的眼睛湿润,泪珠就要掉下来。
林风摸了摸她的头,轻松地说道:“好,我会的。”说完便立刻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家家户户挂着大红灯笼,门口贴上了对联和福字,每一个年其实都没什么区别,但人们都在尽情地过,用力地过,仿佛那就是他们还活着的证明似的。可对于宋玉,这一年和上一年却是大不相同了。
去年的除夕这天,宋玉去牡丹坊送姑娘们订的八宝粥。这本来是腊八该喝的东西,可是太甜容易发胖,姑娘们不敢再还开门迎客的时候喝,但又馋的不行,便趁着三十和初一这两天歇业的功夫订了几碗解解馋。
宋玉送完了粥,从牡丹坊侧门走了出来,穿过那条窄巷子,除了腊八粥,她又多做了几碗皮蛋瘦肉粥,大过年的,这里无家可归的人们也得占点荤腥,好歹又熬过了一年。
她并没直接去把粥送到众人手上,而是把默默地把食盒放在了巷子的一角,她每次来给这的流浪汉送东西时都这么做,大伙自己去拿,还会把碗洗好了再放回去,已经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
大年初一,宋玉早上起来煮了汤圆,和阿呆一起吃了两口以后便准备去把食盒和碗收回来,巷子里这时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每年大年初一,那位县官老爷为彰显仁厚,都会在自家院里摆一桌百家宴,来款待过年无法回家团圆或无家可回的人们,那些流浪汉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也是这位瞌睡虫县令做过的唯一一件有益于百姓的事情了。
宋玉走到巷子角落里去拿食盒,里面的碗果然已经被摞成一摞,一个不少,她提起食盒正准备回家,却发现那拐角处竟然还靠着一个人。
其实宋玉昨天就对他有印象,她隔三差五就去巷子里送东西,那里面的流浪汉几乎都脸熟了,可是这个人却是新来的,昨天看他靠在一边,半闭着眼睛,听到有人送东西也无动于衷,她倒多留意了几眼。
这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相貌也不差,竟然沦落成这个样子,送到眼前的东西也不想抬手去拿,实在是懒得可以。看来今天的百家宴,他也是懒得去了,这样几天不吃东西迟早会饿死吧,宋玉这样想着,便蹲下身子拍了拍他,想把他叫起来。
可他竟然还是没有睁开眼睛,胸膛的起伏也很小,好像是累极了,连喘气都很费劲。宋玉这才知道原来昨天错怪了他,可能他真的没有力气,快要死了。
虽然还没下雪,可这大年初一的天也是干冷干冷的,宋玉看他衣衫单薄,就算不被饿死也迟早要被冻死,便赶紧跑回去叫来了阿呆。
阿呆和她一起来到了后巷,把那人救回了家中。宋玉去隔壁医馆找胡大夫,她拼命地敲了半天门,胡大夫才带着一身酒气地冒了头:
“干嘛啊,宋老板,没看见门口贴的告示,初一到十五不开门。”
宋玉喊道:“胡大夫,有人,有人要死了!你好歹是个大夫,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胡大夫听了她的话,晃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好吧,那你把你那腌小酱菜的秘方给我。”
宋玉连忙说道:“行行,你能救他我给你腌一坛子醋焖花生都行,快过来吧。”
胡大夫这才摇摇晃晃地跟着宋玉来到了她的房间里,他为那人号了脉,发现那人脉象并无异常,只是呼吸微弱了点,心跳较常人慢了些,便对宋玉说道:“这人……这人没事啊,怎么了?”
宋玉说道:“怎么可能没事呢?我看他都快断气了,快死了!”
胡大夫醉醺醺地说道:“哎呀,这人就是没事,只是自己不想活着了而已,人要是想活,怎么着都能活下来,人要是想死,那便是神仙也救不了喽。”
宋玉听不明白,只当他酒还没醒,她知道这个胡大夫向来是不靠谱的,把死人医活的本事倒是没有,倒是能把活人给折腾死了,便把他给轰走了,那醋焖花生的事情也不作数了。
这可怎么办,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她见死不救,眼下她已经把这人弄回了家里,便要对他负责到底了。人死了,就是凉透了,那给他点热气应该会有用处,她这样想着,便去弄了条热手巾,又让阿呆去煮了碗热汤。
她拿来手巾,先仔细地擦拭了他的脸,又叠成一条敷在他的额头上。之前情急之下没看清,只觉得是个相貌端正的人,这下才发现,原来这人是很好看的。英气的眉眼却不显凛冽,而是带着点柔和,睫毛弯弯的长长的,在眼前投下一大片阴影。
他紧抿着嘴的时候唇角是微微向下撇的,有点像个小孩子,虽然这么久没吃东西,但嘴唇也没有干裂,还是粉扑扑的。阿呆这时候把热汤端过来了,宋玉正想喂他喝两口,却听见档口前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哎哎哎,宋老板,宋老板在吗!”
宋玉和阿呆连忙跑出去,见到了房东钱老爷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本,身后还站了两个彪形大汉。
“哎,宋老板,我说什么来着,年前就让你搬,我给你腾到三十已经是便宜你了,怎么了初一你还赖在这里?”
宋玉说道:“钱老爷,我的房租明明已经续到今年三月份了,怎么你忘了吗?”
钱老爷抖着账本说道:“哎呀,那是之前的价格了,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这两个月的房租涨到三两银子了吗?”
宋玉架起了胳膊,说道:“那是你说的,我可没同意。当时的契约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两年之内都是一两银子一个月,如今你要违约,我可以去衙门告你。”
钱老爷一听这话冷笑了两声:“告啊,那罗知县的亲弟弟可是咱们钱庄的第一大股东呢,倒不知道会帮谁?”
宋玉喊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反正我没钱给你!”
那钱老爷仿佛早就知道宋玉要这么说,他稍一示意,后面那两个彪形大汉就走到门口,准备砸店。
“哎,等一下!”宋玉心想,虽然自己硬气,可是她那些瓶瓶罐罐可是一碰就碎,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得编个法子吓走他才好。
“钱老爷,不是我不想给你钱,只是这店,不租给我,也租不了别人了……”宋玉眼珠滴溜溜一转,想起自己最怕的一件事。
“这店……它闹鬼啊!”
钱老爷只当这小丫头在胡扯,并不相信。闹鬼?闹鬼你还敢在这住?大白天的我就不信这鬼还敢找上门来!
他正这么想着,便觉得眼前模糊了一下,再睁开眼时,那两个彪形大汉已经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一个龇牙咧嘴地喊着:“谁!谁刚才打的我们!”
另一个人说道:“不……不知道,像是个鬼影子,我什么也没看见。”
钱老爷正要发火,却突然感觉脖子后面刮过了一阵凉风,身□□道被人点了几处,浑身酸麻不已。
宋玉看到这一幕,也是吃了一惊,以为阿呆又搞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吓唬他们,忙说道:“你看!我说闹鬼吧!这鬼现在是缠上我了,不肯放我走,你们要是赶我的话,就等着他去找你吧!”
那钱老爷纵然财迷心窍,却也不敢和鬼叫板,连忙说道:“好好!我不赶你了,你以后的房租还是一两银子!饶了我吧!”
话音刚落,他就觉通体轻松,身后的穴道被人解开了,连忙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逃跑了。
宋玉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望向一旁的阿呆,问道:“阿呆!怎么回事?你的什么天雷勾地火做成了?”
阿呆说道:“没,没有啊,差的老远呢。”说着摊开了空空的双手。
宋玉和阿呆向后望去,才发现刚刚还昏死着的那人正站在他们身后。
“刚刚……是你?”
宋玉连忙把他带到屋子里,那人同她说刚刚是他使的一个障眼法,只是想帮他们把那几个人吓走而已,并无恶意。
宋玉看他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是说话举止间已同常人无异,暗暗想到,原来刚刚那胡大夫说的是真的?
那人向宋玉和阿呆表达了自己的谢意,说自己流浪至此处,因体力不支才晕倒在牡丹坊的后巷,如今已无大碍了,说着便要离开,仿佛并不愿和人做太多接触。
“你……你就这么走了吗?你这回要去哪里啊?”
林风想回答她的话,可自己是在是无处可去,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也实在编不出什么谎话来骗她。
宋玉说道:“哎呀,虽然你这回帮了我,但是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下次万一那钱老爷又来找我的麻烦怎么办啊”
“还有……”宋玉搂着肩膀说道,“闹鬼什么的我只是胡说的,但是这花街上确实有些事情邪门的很,万一这次招来什么东西,可就真的糟了。”
阿呆知道,自从宋玉刚才将那人救回来时,眼神就已经有些不一样了,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人见她害怕的样子着实可怜,那位钱老爷看上去也实在不会善罢甘休,便对宋玉说道:
“那……为了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我就留下来吧。”
从此,宋玉的糖水铺就多了一个任劳任怨的小伙计,这一年里钱老爷也再敢没提过涨房租的事情。
宋玉除夕那晚虽然睡了过去,但是醒的却很早,她最近一直在反复地做着一个噩梦,梦的内容很是奇怪——
她躲在柜子里,看见外面有一个人在和一群黑衣人激烈地交战,那是和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杀人不眨眼。他擅长使剑,挥剑的瞬间仿佛修罗一般,浑身散发着令人恐惧的寒意。
转眼间,交战结束,她看见那人缓缓地倒了下去,但用剑勉强支撑住了身子,半跪在那里,好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她壮着胆子走了过去,那人抬起头来看她,那张浴血的脸庞很是熟悉,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她害怕极了,心扑通扑通的快要跳出来,每当这个时候,她便醒了。
虽然不知道梦中的人是谁,但她感觉这肯定不是个好兆头,那天她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打湿了林风的袖子,看见他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竟和梦中那人受伤的位置一样,她抬起头看向他,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渐渐交叠在一起。
那人……是小林吗?而那真的是梦吗?她不相信,也不明白,那么温和的小林,那么好的小林,怎么会是那么可怕的人呢?
也许是最近太累了,所以会梦到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许是她太担心小林了,才会做这样关于他的梦。花街发生过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即便她自己不信,但是牵涉到了她身边的人,她还是有些担心。
年前那天她和元宝一起去山上进香,趁着元宝去狐仙庙求签的功夫,她去另一边的观音庙拜了拜。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