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39、殊死一战

　　林风赶了七天的路，终于到了那二人与他约定的地点——背阴山，这里本是鬼绝门的旧部。
　　地处京城东南一隅。山北水南是为阴，这背阴山便是位于京城定山之北，宁河之南，是个至阴无阳的地方，正适合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

　　这该是最后一次了吧，他只觉得疲惫。鬼绝门解散后，他一个人流浪了两年，他实在太累了，厌倦了被杀，更厌倦了杀人。终于他来到了一个叫花街的地方，这里每天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但那些仿佛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就这样吧，他想，无论谁再来杀他，他都不会再反抗了。

　　有的人为了活下去而拼上性命，有的人一心求死却偏偏死不了，他竟然被一个小姑娘救了。他知道这姑娘过年的时候来这里施粥，还把他这样一个陌生人带回家里，以为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可没想到她自己连住的地方都快没有了，怎会有这样的人呢？

　　看到那姑娘搂着肩膀望向他，他心头涌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便答应留了下来。

　　想到此处，他突然想起临走前宋玉给他的红包，他这些天还一直没有动过，也许是他故意的，想把那些人和事永远封存。

　　上山之前，他还是把红包拆开了，原来里面只放了一张黄色的三角形的护身符。

　　他将那护身符又放回红包中贴身收好了，心想：抠门的阿玉，连一枚铜板都舍不得放，回去一定要把他的利是讨回来。

　　他登上背阴山，来到紫竹林前，果然已有二人在那里等他。

　　“修罗，好久不见。”那书生开口道。

　　“好久不见，不过我和金护卫倒是早就见过了。”林风开口，对旁边那屠夫打扮的人说道。

　　这位屠户名叫金无锋，曾经在军队伙头班当过屠夫，退伍以后上司看中他的才能，便给他谋了个御前护卫的差事。可惜这人行事太过粗野，没有规矩，有一次得罪了贵人，差点要被判杀头，曾经鬼绝门的领袖去牢里将他捞了出来，收入麾下。

　　对他来说，做军人或护卫，都不如做屠夫顺手。杀猪和杀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无非是为了体会手起刀落的快感。对于死在手下的猎物，他都会留下颇有意义的刺青。在奇人辈出的鬼绝门中，这可能并不算什么独特的嗜好，不过他那刺青是用他那把金刀的刀尖刺的，那把刀得有二三十斤，普通人举起来都颇为费劲，他却能用拿刀在肉皮上刺出小字，也是和在米粒上雕花是同样的功夫了。

　　“废话少说！”金无锋果然快人快语，提起那明晃晃的金刀便攻了过来。

　　林风随手在紫竹林中折了根竹枝，当做他的武器，抬手去挡那金刀的攻势。

　　“拿这来唬人，是瞧不起我们吗？”金无锋喊道。

　　“我的剑一年前已经丢掉了，一时间找不到趁手的兵器。”说话间，两人已过了数十招。

　　“你不知道吧，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修罗’了，心地慈悲的很呢。”莫丹青一边观战一边说道。

　　“那就别怪咱们欺负你了！”金无锋趁势将金刀垂直劈向那竹枝，林风立刻反手避开，可竹子柔韧还是不比生铁刚硬，说话间，几缕竹屑纷纷落下，却真给那竹枝削出了剑的锋刃。

　　这金无锋不愧为鬼绝门三大高手之一，几十个回合下来，林风竟然丝毫不占上风，也因着他用的是竹剑的关系，他出招总是留些分寸，不然那竹条就会被砍断。

　　“啊呀，穷书生，你说的还真对，看来他还真的不想杀人啊，不过一个杀手连杀人的不会了，还能去做什么呢？”金无锋大笑着说道。

　　“那就只有被人杀了。”莫丹青接道，说着他便欺身上前，接下了林风的剑锋，那金无锋便立刻退下，换为莫丹青和他作战。

　　林风刚刚看到这二人一同站在这里便已有些明白了，按照先前朝廷放出的消息，最终只允许一人存活，那么二人彼此也是竞争对手。可如今看来这二人却已经联手，先要以车轮战致他于死地，再分出胜负。

　　的确，这二人武功不相上下，如果先拼了个你死我活，等到林风前来，便是以残余的体力作战，一定会被林风所杀，如若这二人先联手杀掉林风的话，那自己的胜算就大得多了。

　　莫丹青一支金笔，笔锋所过之处，立刻飞沙走石，林风立刻闪身躲过，他又轻抖手腕，甩出几个墨点，那墨点看似虚浮，威力却极大，竟在竹杆上蚀出了几个窟窿。

　　二人又交手了几个回合，那莫丹青仿佛有些疲惫，攻势减缓，林风连经两战，呼吸也有些急促。正在此时，金无锋倏地跃起，像是要来接莫丹青的班，可那刀锋却略略刺偏，向莫丹青的后心刺去。

　　这仿佛早在林风预料之内，他立刻向后退去，不想理会这鹬蚌之争，却没想到莫丹青像是背后生了眼睛，灵巧地避开了金刀的刀锋，又挥动金笔，向林风身前连甩了一串墨点。

　　金无锋的来势也只增不减，直接向林风这边刺了过来，林风一边闪身避开墨点，又抬手去挡那刀锋，应接不暇之际竟让他直挺挺劈上了自己的竹剑，那剑身受不得猛力，立刻从中断开。

　　只听“咔嚓”一声，断了的半截竹剑立刻飞了出去，情急之下林风挥手从中一劈，那半截竹剑被他从薄处劈开，在剑气驱使下化作两股竹刃向那二人面中飞去。

　　那二人为躲避竹刃，向后退去，林风也趁机退到一旁，刚刚他强行催动剑气，之前又耗费太多体力，如今已经是勉强支撑，只见他身形微动，嘴角流下一丝血迹。

　　莫丹青退到十步开外，笑着说道：“好！好！不愧是修罗！如此绝境也有办法脱身！”

　　那金无锋说道：“可惜啊，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即便他再勉强支撑，这二人也已经看出他刚刚催动剑气太急，伤了元气，已经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一步步向林风所在的方向走去，莫丹青说道：“唉，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上面下了命令，只要杀了你，鬼绝门剩下的人便可全部赦免，不用再死了。”

　　金无锋说道：“所以我们一直是两个人，你总是这样孤身一人的，难免被算计了。好吧，废话少说，交出竹筹，我们便赐你一个自行了断。”

　　林风垂眸说道：“我没有竹筹，我的竹筹早就扔掉了。”

　　扔了？真是笑话，鬼绝门规定，见竹筹便如见人，他早就把竹筹扔了，不就是早就向外宣告自己死了吗？

　　这样的鬼话他们是不会信的，那人说了，务必要交上“修罗”竹筹才能免他们一死，如今他竟然嘴硬说扔了，那真是要逼他们自己动手了。

　　“‘修罗’早就死了，你们要是也想‘死’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林风抬起头，对他们说道。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既然这样的话，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金屠户，动手吧。”

　　这二人举起了自己的武器，准备用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一招致这位曾经的同僚于死地，作为一名杀手，这便是对所杀之人最大的尊重了。

　　耳边有呼呼的风刮过，二人出招动作仿佛定格在那，可却并未见到林风倒下。

　　他此刻站在距那二人十步开外的地方，终于支持不住，用短剑支撑着身体半跪下来。

　　这一年里，他虽然对战机会不多，但是每天帮宋玉送外卖，脚下的功夫却是一刻不停，糖水铺每天那么多单子，只有他一个人在送，还得做到糖水一滴不洒一点不凉。

　　他倒觉得自己这一年以来轻功的进益比以往几年都快了。不然如何把大小二王那两个顶尖的飞贼绕的团团转，如何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扶住在热锅前摔倒的宋玉，如何在狭小的厨房里与那黑白无常二人周旋。他从前从来不需要这样逃命的功夫，现在倒明白了这却是一门最有用的功夫。

　　莫丹青与金无锋那二人还伫立在那，宛如两尊石像，看到林风逃跑竟也没有前来追赶。

　　只见那莫丹青的脑袋虽然还在脖子上，但颈间已经有了一条淡淡的血痕，那血痕极浅极细，根本不像金无锋的那柄大刀能够划出来的。金无锋的心口处也多了一个窟窿，那实在是一个很圆整的窟窿，没有一点毛边，就像是行书作画时一个完美的收笔。

　　正在此时，林风的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哎呀，好玩，真好玩！”那语气十分天真无邪，仿佛出自一个孩童。

　　身后脚步渐近，林风想回头看，但是他已经全无力气，只能等那人走到身前。

　　“原来你的轻功也这么好啊，只比我差了一点儿。”那孩子低下头打量着林风，一双黑眼睛调皮地眨了眨，他若不开口，就像一个寻常的孩子。

　　“这回大家可是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了。”林风听了这话，心头一惊，原来是他！

　　“以后大家提起鬼绝门，便只有我‘小鬼夜行’了，哈哈，让你们以前总把我当小孩子！”

　　那孩子把一块花生酥塞进嘴里，又把脸凑到林风面前。

　　林风现在即便想逃跑也没有气力，况且，在轻功上他根本不是这位‘小鬼夜行’的对手。

　　“既然你说‘修罗’已经死了，那就是死了吧！看在你那天帮我说情的份上，我以为徐掌柜就够刻薄的了，可没想到你家那位更凶！”

　　“唉，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都不容易，就此一别，江湖再见吧！”

　　还没等林风回过神来，那孩子的身影就消失在他眼前，方圆十里之内竟再没有他的动静，应该是真的离开了。

　　林风这才将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可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他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渐渐暗了下去。

　　“力竭而死，可能是对于一个剑客来说最好的死法了吧……”身子倒下的瞬间，他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