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36、恭迎灶神

　　天越来越冷了，年关将近，街上的商铺都忙忙活活张罗着年货，宋玉家也不例外。今年过年的人多，需要的东西也多，他们得赶紧置办起来。

　　自从那母女俩走了以后宋罡就一直没精打采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宋玉那天嘴上虽然说：“休得好，省着你再祸祸人家娘俩！”暗地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却不好受，便允许他每天来家里蹭饭。

　　她偷偷地问宋罡：“那孩子怎么办？你以后就不管了？”

　　宋罡正色说道：“小芸……她不是我的孩子，是唐柔和之前的相公的。”

　　宋玉听了这话才有些原谅了他，心想，这么好看的孩子肯定不是他能生出来的！却忘了一开始就是自己铁了心地那么认定的。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三，正是祭灶王爷的日子，对于宋玉她们开食档的，这可真是岁末年终的头一样大事。

　　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男不扫房，女不祭灶”，她一个人没法操办，之前每年都求着隔壁的阿呆帮她。阿呆平日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鼓捣多了，越来越不信这一套，每次都是敷衍了事。

　　但今年却不同了，她身边有了小林，小林办事可比谁都靠谱，以后糖水铺终于可以正正经经地接送灶王了。

　　这天宋玉起了个大早，留下林风看店，自己跑到西市上把祭灶需要的东西都买齐了。其实她还挺喜欢祭灶王的，因为可以买点糖瓜关东糖什么的回来打打牙祭。她小时候最爱吃关东糖了，现在也对那滋味念念不忘，只是她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还是个有生意有伙计的小老板，不能再去沉迷那些小孩的玩意。

　　小年这天要送灶王，过些日子还得把他请回来，所以她还得去买一张新的灶王爷画像。每年这个时候集市买灶王像的不少，但是她通常都去东街的翰林轩那买，那里用的墨好，在灶上熏了一年也没见褪色。

　　她提着篮子走到翰林轩门口，发现那里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们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谈论什么，还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不对啊，她心想，虽然这翰林轩卖的书画在金陵县是最好的，但也没见平时有这么多人围观。她快走了几步赶到前面去，隐约见那人群中间有一张桌子，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作画。

　　她只想来买张灶王爷像，对于鉴赏字画什么的，她可没有兴趣，便从人堆旁边绕了过去，贴着墙皮挤进了翰林轩。

　　这里的老板姓许，以前在翰林院做过官，上了年纪以后身子骨不大好，便提前告老还乡开了这家书画店。凭着他曾经侍读大学士的名头，这里的生意也算不错，金陵的文人才子们经常来此捧场。

　　许翰林见宋玉来了，冲她抱拳微笑道：“宋老板，小年好。”

　　宋玉也挎着篮子还了礼：“小年好，小年好，许翰林，我来买灶王爷像的。”

　　许翰林一听这话皱起了眉头，说道：“哎呀，不巧不巧，灶王爷像今天一早就全被买走了。”

　　“全买走了？谁买的啊？”宋玉问道。唉，这可真是白跑了一趟，早知道刚才就在集市上买了。

　　许翰林答：“这老夫倒不知道，不过我猜测可能是哪里要新开食肆，所以要好好的祭拜一番。”

　　开食肆不应该好好祭拜关二爷吗？买那么多灶王像干什么？宋玉心想，这人也真是霸道，就他们自己要祭灶，别人不要祭的吗，这样做生意，趁早要得罪人。

　　宋玉提着篮子转身走了，身后的许翰林却突然向她喊道：“宋老板要是还没买到的话，可以去求求门口那书生，他这两日这里卖字画攒盘缠，应该可以帮你画一张。”

　　宋玉实在不想再跑五条街回到集市上买那些错版的粗制画像，便觉得许翰林说的是个好主意，求人画的诚意可比买现成的好多了，灶王爷明年一定会保佑他们灶火兴旺，财运亨通。

　　她仗着自己个子小，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堆中挤了进去，只见那书生正气定神闲地挥毫作画，画的正是一幅灶王像。

　　宋玉这才知道刚刚那些人都在惊叹什么，虽然这书生画的和油纸上印的没什么不同，可是那仙风道骨的灶王爷在他笔下仿佛多了一分活气儿，不再是纸片上庄严肃穆的神像，而更像是身边的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者。

　　这位书生画的灶王爷虽然接地气，但也没失了仙气。身后一圈灵台衬的他眉目清明，宽袍大袖被看不见的风吹得鼓鼓的，仿佛随时就能腾空而起，两撇长胡子也飘在半空中，将动未动。

　　就在宋玉看着的这会功夫，他又将灶王爷身边的两位小童画完了，他们随侍在一旁，手中分别捧着“善”“恶”两罐，喜庆可爱，与那灶王爷又不是同一番韵味了。

　　最后，他拿起笔架上那支金杆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在宣纸顶端写下了“东厨司命太乙元皇定福奏善天尊”十四个大字，又在小童们头顶还没填上的对联里写下：“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如此几十个大字一气呵成，一笔不苟。纵然宋玉是个不懂品评字的，也知道这字写得好，写得饱满，端端正正的正适合过年时候贴。

　　那书生作完了画，轻轻放下笔，呼出一口浊气，就像是内家高手打完了一套功法。

　　在一旁围观的人们早就蠢蠢欲动，谁都想把这尊非同一般的灶王爷请到自己的家里，便纷纷挤到前面来喊价。

　　“我出五两！”

　　“我出十两！”

　　“二十两!现银！还有更高的吗？”

　　此话一出，其他人便都噤声了，他们只知道因为这附近有一座牡丹坊，所以经过的达官显贵众多，可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位出手阔绰的大户！

　　宋玉以前买一张灶王爷像只要五十文钱，却没想到这张画就这么被炒到了二十两银子，这可不是她能消受的起的。她暗暗吐了吐舌头，正要转身离去。

　　“多谢各位朋友捧场。”那书生站了起来，向众人拱手道：“莫某在此处摆摊作画只为攒些过路盘缠，而不是想敲人竹杠，如今盘缠已经攒够了，大家不必再慷慨解囊。”

　　“大家都知道，如此神像我等凡人不能随意亵渎，莫某如今将斗胆将这仙人风姿草草描摹下来，就是为了赠予一位有缘人。”

　　宋玉这时候已经快走到人群外面，正想着赶快去集市买一张灶王像然后回家。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她要是不早点回去看着那个宋大力，他非得把店里过年的存粮都吃完了不可。

　　这时，只听那书生高声说道：“那位姑娘，你便是我的那位有缘人。”

　　宋玉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因为她感到身后的众人正齐刷刷地望向她，目光灼热，烧的她浑身不自在。

　　有缘人？我？宋玉倒有点受宠若惊了，她只得转身走回到书画摊旁，那书生对她说：“这位姑娘，我见你刚刚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是很喜欢这幅画吗？”

　　宋玉听他这话也不好否认，只好点了点头。

　　那书生又说：“看你面相圆润饱满，是福气之相，在下斗胆一猜，姑娘家里应该是开食档的吧？”

　　饱满有福？就是说她脸圆呗！宋玉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便只好又点了点头。

　　书生抚掌大笑道：“那正是巧了，这幅画像赠予姑娘刚刚合适，不知姑娘可否愿意接受？”

　　既然是白给的，不要白不要，宋玉点点头同意了。她正要伸手接过那画，那书生却把她的手轻轻一格。原来这画像还缺最重要的一笔，那灶王爷的眼睛刚才在线稿上只勾了个轮廓，黑眼珠还没画全。

　　只见那书生没有再去拿画笔，而是直接用刚刚写字的狼毫笔悬空轻轻一甩，溅出两个墨点，正好落在那灶王爷的眼眶中。这回这灶王爷可真是活了，仿佛要从画上走下来似的。

　　那书生用两张松油纸将画包好，卷成个筒，交给了宋玉。宋玉拿上画，向他道了谢，便赶快转身跑回家去了。

　　她还没到门口，便听见屋内宋罡不耐烦的声音：

　　“饿死了！饿死了！小玉怎么还没回来？要不咱们先吃吧！”

　　宋玉连忙快跑两步进到了屋里，只见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就等她回来开饭。

　　宋罡见她回来，高兴的不得了，说道：“哎呀，小玉你可回来了，小林伙计都着急了，正要去找你呢！”说着朝那盘鱼香肉丝伸去了筷子。

　　林风看到宋玉回来了，连忙走过来接下她手里的东西，问道：“怎么才回来？东西不好买吗？”

　　宋玉举起手里的纸筒向他炫耀：“好买好买，还有人送给我个好东西呢！”

　　林风拿过来打开那纸筒，原来是一张手绘的灶王爷彩像，那画功的确精湛，拿到集市上去卖应该也值不少银子。不过这样好的画，怎么会有人白送给宋玉呢？

　　宋玉走了小半天，早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刚把东西放下就跑到桌边和宋罡一起吃饭了。

　　林风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将那两张松油纸撤下来仔细地看了看，他看过了正面，又将画翻了过来，只见背面右下角有一方小印，刻着的应是“妙手丹青”四个字。

　　文人墨客在自己的画上留印，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林风见那方印下面又写着“正月初七”四个小字，显然不是作画的日期。

　　正月初七？难道是暗示他接灶神那天的日子？有老话说，灶王爷上天奏事，来来回回共七回，一回一天的话，应该是在正月初一那天接灶神才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太明白。

　　林风正捧着画思索，便突然见宋玉冲他喊道：“小林！怎么还不过来！你再不来宋大力就要把肉都挑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