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不告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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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了快一年，董行还从来没和他提起过自己家里的事情，宋罡一直以为这位和他一样，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可没想到人家早就娶了妻，还连孩子都有了！
他回到舍房，翻出那个蓝底白花的包裹，里面的窝头早已经硬的和石头一样，一个不少。
宋玉那丫头真是没见识，朝廷直属的地方，能短了他们吃的吗？他又拿出了那张纸片，看着上面那八个字。如今他每天是吃的好，日子过得也体面，和以前小杂役的生活大大不同了，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能少了那个成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还记得宋玉对他说过的话，不学到点真本事就不要回来了！他现在刚当差一年，对自己这份差事只是入了个门，还有许多事情要学呢。他的俸禄都没乱花，一直攒了起来，
他想着宋玉虽然年纪还小，但却有股不服输的劲，也能吃苦，如今应该已经把她的小店经营的有声有色了，就略略放心下来，还是现在这里好好干着，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天，董行再来到酷吏司时，已是红光满面，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上，活脱脱一个新婚燕尔的傻小子。
嘿，宋罡心想，还真是小别胜新婚，这个董行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人家的小日子过得这么好，心里不禁有几分羡慕。
这天收工，董行并没有急着走，而是来请宋罡去他们家做客，说是自家娘子吩咐的，承蒙他这些日子来的关照，今晚要好好款待他。
宋罡正愁今天晚上没饭辙，便跟他去了，这董小吏还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二人到了董行的家，屋子虽不大，家具也有些简陋，但布置得雅致温馨，收拾的也十分整洁，一看就是出自一双巧手。
唐柔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便抱着小芸走了出来，董行向宋罡介绍了母女二人，宋罡见了礼，唐柔便让他们先坐下，又把小芸交到董行手里，去厨房端灶上煨着的鸡汤。
小芸这时候虽然才刚刚一岁，但已经十分机灵可爱，见到生人一点也不怕，还伸出小手握住了宋罡的拇指。
唐柔将砂锅放到桌上，招呼二人吃饭。虽然她准备的只是些家常小菜，但每道的味道都有过人之处，用好食材做好菜不算难事，但用这些寻常食材做出一桌好菜才是真行家。宋罡吃的放不下筷子，没想到这深居小巷竟藏着这样一位厨艺高手。
唐柔正端着一碗米汤哄小芸喝下，小芸却扁扁嘴巴耍起了脾气，董行便在旁边做起了鬼脸哄她发笑，一家人其乐融融。宋罡不禁又羡慕起了董行，得此人生，足矣！
吃过了饭，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宋罡知道不便多打扰，便起身告辞了。
董行送宋罡出门，二人走到一条窄巷子中，出去了便是大街。
正在此时，宋罡听到周围有些许异常的响动，巷子口闪进了几个黑影，他又立刻回头看去，另一边竟也走来几位来者不善的黑衣人！
寻仇！宋罡立刻猜测出这些黑衣人的来意，他们最近在办的这个案子很是棘手，牵涉到数位前朝重臣，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甚至会波及到如今在位的官员。他们昨日抄家时，那位已被判了极刑的前朝罪臣竟然不在，他们只能将他的家眷仆人带回审问。
传闻这位前内阁成员手下掌管着几个秘密组织，权力很大，之前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了便可见出，如今更是要派人来杀他们灭口了！
宋罡自从入了酷吏司，便刀不离身，可董行刚刚在家中已换成了常服，刀也解了下来，如今是手无寸铁，况且他本身功夫一般，上官仪选他只是看中了他对官场规则的洞察以及市井智慧。
那几位黑衣人从巷子两头一齐攻了上来，将他们困在中间，宋罡伸手紧紧握住了刀柄。他练这刀法也有近三年了，本来他就有些天赋，再加上上官仪的指点，他已经同从前只会使蛮力的宋大力判若两人，近一年来跟着执行任务又增加了不少实战经验，如今他的功夫在酷吏司也能排的上号。
他低声对董行说：“一会儿躲在我身后，不要乱跑！”
话音未落，他一把长刀既已出鞘，上官仪为人行事古怪，传授给他的刀法也是不同于寻常，他告诉宋罡，最有用的作战技巧便是没有技巧，更不需要规则，只要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置敌方于死地就行了。
宋罡的刀法以准、狠著称，刀在武器中并不算轻巧灵便，但胜在攻击性强，破坏力大，宋罡又正在力道上猛于常人，可谓是最好的契合了。
他挥出一刀，便会直接斩断一人的武器，眼下敌众我寡，他还要保护身后的董行，只能尽快削弱对方的战斗力。
转瞬之间，黑衣人的武器已经损坏过半，但来时主上下了命令，不杀这二人便不能回去，只能咬着牙握紧手中的断剑一齐涌了上去。
宋罡守在巷子一头，手握长刀，等着那些黑衣人一个个送上门来受死。此刻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斜下，勾勒出他高大的剪影，如同一个地狱派出的使者，来收有罪之人的命。他每一挥刀，空中便腾起一片血雾，又转瞬融入身后的血色夕阳中，再也看不分明。
不过片刻功夫，所有的黑衣人便都倒在了巷中。宋罡这时才发现身后的董行竟然不见了，他心头一惊，仿佛想起了什么，向董行的家中奔去。
宋罡刚走进院子中就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低头看到地上已躺了两具黑衣人的尸体，上面刀痕散乱，像是董行情急时所为。
他连忙进到内室，只见桌上地上一片狼藉，两个人躺在血泊里，其中一个正是董行！他和地上的黑衣人用刀刺了个对穿，黑衣人已经断气了，董行还一息尚存。
宋罡连忙要去帮他找郎中，可董行却顶着最后一口气将他叫了回来，仿佛有话要说，宋罡俯下身，贴近他唇边。
“帮……帮我……照顾阿柔和小芸……求…求了……”
刚说完这句话，他便没了呼吸。
宋罡在厨房的角落找到了唐柔和小芸，平日里油嘴滑舌的他这时候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带着她们回了酷吏司。
上官仪对董行的事情深表惋惜，为她们安排了新的住处，并给了一笔数目不少的抚恤金。
宋罡觉得那新住处离酷吏司太远，没法近身保护这母女二人。现在这案子还没结，这二人还是随时有危险，思前想去，他只好让唐柔和小芸搬到了自己的舍房。
这孤儿寡母住到了单身汉的舍房里，的确于礼数不合，时间一长，周围的人难免传出闲话来。
无奈之下，宋罡只好对众人说，自己已经娶了唐柔，二人已是夫妻了。在他们这一行里，接替照顾兄弟的遗孀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这二人有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实，宋罡虽说已经把小芸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但是对唐柔一直以礼相待。
抚恤金虽然不少，但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不到小半年便用完了。宋罡每月的俸禄便大半贴补给了这母女二人，唐柔一开始还不愿这样，但小芸当时实在太小，她没法把她扔在家里出去做工，也只好默默接受了。
董行过世后，上官仪想再为宋罡配一位搭档，但被他拒绝了。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去了那位罪臣传闻中的秘密府邸，把正准备逃往外省的他缉拿归案。听闻当时的牢头说，那犯人入狱之前便已经遭受过极其严酷的刑罚，只剩下一口气，还没审就已经全招了。
从那以后，他便总是单独执行任务，审案手法也变得颇为狠辣，对那些有罪之人从不手下留情。也正因为他的狠辣，酷吏司查案的效率越来越高，很快，宋罡便成为酷吏司首屈一指的成员，也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判官”。
唐柔和小芸已经受了宋罡一年多的照顾，他在外处事狠决，但回到家中对待唐柔和小芸却是十足的温柔体贴。他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都给了她们，渐渐地，唐柔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宋罡。
酷吏司重建了两年多，前朝余党也渐渐被他们清理干净了，新内阁对酷吏司的功绩颇为赏识，命上官仪不必解散酷吏司，而是将这些可用之才都留下来，在刑部安排官职，许以高官厚禄，以备不时之需。
上官仪第一个便来找宋罡，问他想讨个什么职务，或者要不要留在他身边做副手，可宋罡却拒绝了他。
“师父，我不想做什么高官，我想带阿柔和小芸在京城附近找个地方安家，一起做些小生意。”
上官仪虽有些惋惜，但也能够理解宋罡的决定。可如今世道乱，生意不好做，上官仪便提议让他去地方衙门当个捕头，俸禄不会太差，能够养活这一家三口人。
宋罡听了也觉得是个好主意，便同意下来。这天，他回舍房收拾行李，准备带着那母女二人搬走，其实他自己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只有一把长刀，两身换洗衣裳和那个蓝布包裹。
他用一块好布把那个蓝布包裹罩了起来，又和他的衣服一齐装进行李里。
唐柔领着小芸从他身后走来，手里拿着他的委任状。如今小芸已经三岁多了，学会了自己走路，不需要成天抱着。
宋罡还不知道他被分配到京城附近哪处的衙门当值，便拆开看了看，却看见那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金陵县衙”。
他看向唐柔，分外惊讶，唐柔说道：“我舅父一家近些日子搬到了京城，正邀请我去同住，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上官大人的意思。”
宋罡的眼眶已有些湿润了，他望向唐柔，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唐柔淡淡说道：“是我去问了上官大人你的过去，是我想知道你那天晚上睡梦中喊出的那个名字是谁，抱歉，你不应该被我们母女二人困在这里，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宋罡从京城启程回金陵的那天，唐柔并没有去送，她告诉宋罡那天正是舅父家要去接她。
他们见最后一面的时候，唐柔送了她一双新鞋，宋罡把自己这几年攒下的一点积蓄用小布包包住，塞到了小芸怀里。他说这是给小芸的压岁钱，以后见不着了，就这次先一齐给她了，唐柔只好收下。
小芸用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望向宋罡，她虽然还不会说几句话，但也能感受出来离别的情绪，但她懂事地没有再去握住宋罡的手，而是安静地缩在娘亲怀里挥着小手和宋罡告别了。
宋罡回到花街后，还是像以前一样，把每个月的俸禄的大半托人带去京城，送到唐柔留给她的地址。可他却不知道京城的丁香巷子里并没有新搬去一家姓唐的人家。每次帮他带钱的人都把那钱带去丁香巷旁的醉仙楼，去找那位年轻的厨娘。
因这位厨娘厨艺高超，如今已成了醉仙楼的招牌之一，掌柜的许她可以带着孩子在厨房忙活，为了隐瞒这个秘密，她每次都给捎钱来的人几只自己腌的咸鸭蛋或者一小坛泡菜。
第二天一早，宋罡回到舍房，竟发现唐柔和小芸已经不见，房间好像被收拾过了一番，显得整洁温馨，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上面放着一封信和一个小布包，正是他当年送给小芸的那个。
他拆开了信，几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妾已归京，望君勿念。今见其人，已无遗憾。你我夫妻情分已尽，愿君以后保重身体，妾别无他念。 柔书”
他又打开枕头上的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散碎银子，正是他这些月来给她送去的，她竟悉数还了回来。如此做法，即是表明以后不需要他的资助了，宋罡见她此次前来衣着虽素净但不寒酸，应该是日子过得并不紧张，也算放下心了。
宋玉今早天不亮便醒了，林风一直守在她身边，她醒来后感觉头有点疼，竟然忘了昨晚发生了什么，吓得林风以为她又失忆了，连忙提醒她宋罡和他从京城来的妻女的事情。
宋玉这才反应过来，真是酒误人事，昨晚费了那么一大番周章，竟然让他给跑了！
她连忙翻身起床，一把拉住林风，又想去西市买菜，今日再次宴请他们。林风拗不过她，只好任她扯着手臂，向门外走去，可他们还没出门店门口，便见到宋罡垂头耷脑地走了过来。
宋玉十分奇怪，连忙问道：“宋大力，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唐柔姐姐和小芸呢？”
宋罡哭丧着脸，说道：“她们，她们不要我了，把我给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不告而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