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31、相依为命

　　宋罡这几天一直在外办事，还没听说宋玉已经恢复过来的事情，这下可真是踩了老虎尾巴，他立刻闪身避开小良的擀面杖，飞也似地逃走了。

　　“小林这伙计不地道！”他想起刚才在一旁埋头干活的小林，心里痛骂了句。

　　宋罡这回可是彻底把宋玉给得罪了，一连几天都没冒头，宋玉巴不得他不来，来了不是蹭吃蹭喝，就是偷看红鸾姑娘，再说一些不着四六的话，她还怕他把小良给带坏了呢！

　　可是这宋罡身为捕头，俸禄也不少，又没什么烧钱的爱好，这钱都花到哪了呢？至于连饭都吃不上？

　　虽然宋玉嘴上这么说，可这大个子几天不来她还是有点惦记的，怕他吃不上饭，怕他又在外面惹了什么厉害的人物。

　　宋玉靠在柜台前望着熙熙攘攘的大街，暗暗琢磨，她这爱操心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呢？

　　“哎，宋大力，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十二岁的宋玉一边看着手上写的密密麻麻的菜谱，一边看着正狼吞虎咽的宋大力，嫌弃地说道。

　　转眼间宋罡来汇通商行也有大半年了，他干起活来虽然一个顶俩，但是饭量太大，这样下去老爹请他还是要赔钱，于是工头决定限制他的饭量。

　　可是这宋大力以前饿怕了，再也不想体会挨饿的滋味，在其他人正长身体的日子他没吃饱过饭，以后一定得能补就补。他天天在宋玉面前说饿，宋玉怕真给他身子饿坏，就偷偷在厨房给他开小灶。

　　宋大力风卷残云，将面前两大碗汤圆吃进肚内，连汤都喝了个干净，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

　　毕竟这开小灶用的也都是商行的东西，宋玉不敢太过张扬，便和宋大力约定每天都在厨房存菜的菜窖里面碰头。此刻，宋玉正靠着一颗大白菜，拿着菜谱研究着今天该煲什么汤水，宋大力走到她身旁，躺在一颗南瓜上，说道：

　　“小玉，这两天我去送货时有一个怪老头找到我，要教我点防身的窍门，还管晚饭，你说怎么样？”

　　宋玉这时正在腐竹白果和甘蔗马蹄之间纠结，没听清他说些什么，便问道：“晚饭？这刚吃了中午的就又想晚饭了？”

　　宋罡一个挺身坐了起来，说道：“哎呀，不是晚饭，是一个怪老头说我有资质，要教我武功！”

　　宋玉一听这话神色有些异常，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字眼，但转瞬又恢复了，她瞟了宋大力一眼，说道：“他骗你的吧？就你，你有什么资质啊？”

　　宋大力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不仅没有反驳他，表情还更为严肃，说道：“小玉，我是认真的。不瞒你说，我小的时候每天都要上山砍柴，一个隐居在山林里的白胡子老头教过我几招，我学会以后砍柴果然轻松了，碗口粗的树一刀就能砍断。”

　　宋玉听了，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心里满是不信，还什么白胡子老头，还山里，你还真把自己当那些舞刀弄枪的话本子里的男主角了？

　　她反问道：“哦？你真这么厉害？那上次那几个狗腿子来的时候，你怎么不使出你这招功夫把他们吓跑？”

　　宋玉说的是几天前的事情，这天早上，众人刚刚吃过早饭，几个官差来到商行，说是要抓一个逃犯。据他们所说，此人罪行累累，恶贯满盈，乃是通缉榜上鼎鼎有名的人物。

　　宋玉他们只知道来这里靠力气赚钱的都是些走投无路的流浪汉，大家平日里相处起来有说有笑，甚是和睦，为人也都很本分，哪里有这样的大恶人？

　　有人上前辩解，希望几位官爷能放过他们，今天才能按时开工。可没想到那些官差一口咬定逃犯就在这里，非要强行搜查。商行一天结一次工钱，许多来卖苦力的人家境贫寒，就等每天拿到工钱以后回去买米下锅，官兵们这样做便是要断人家的活路了。

　　无论众人如何解释恳求，官差都不依不饶，这些血性汉子情急之下一涌而上，双方发生了些冲突。

　　看来这通缉犯的确非同小可，派来的官差都是有些身手的，商行中汉子们只是干活时候有些蛮力，遇到这些会功夫的只有挨打的份，这一动起手来便顾不得别的，商行许多贵重货物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他们打架的时候，宋玉本想出去叫人，却被厨娘一把薅回来搂在怀里，还把她的嘴捂住不让她出声，等到那些人放肆完走了以后厨娘才偷偷地带她出来。

　　闹到最后，是连个通缉犯的影子都没有找到，官差们倒大摇大摆地走了，一句道歉的话也没说。外面满地狼藉，宋玉和一众女工们收拾了一整天才收拾干净，商行这天不仅没挣到工钱，还赔了不少货物的钱。

　　众人以为这回老爹肯定要怪罪，但第二天他来了以后却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大家以后不要再惹那些官兵，好好干活就是了。

　　第二天，宋大力那组的工头德叔便向老爹辞行，宋玉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看花街近来不安生，要带着妻子和女儿离开这里。

　　德叔在众人心中向来是个本分人，为人和善，别说和人吵架，连和人红脸都没有过，可是没想到他只是托老爹送走了自己的妻女，自己却不知所踪了。

　　过了几日，街上贴出告示，说通缉犯已经抓到了，那画像上的人正是德叔。告示上说过两日便要押送他上京审讯，具体的罪行倒是没说。

　　商行中的人听说后均是十分惊讶，没想到平日里那么老实的德叔竟然是这样的人，这件奇事作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在花街上流传了好一阵。

　　宋玉对这事倒是没什么看法，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只是觉得这人自私了点，他倒是大义凛然自首去了，抛下了妻子女儿，那娘俩以后靠什么生活呢。

　　宋罡看宋玉对他的话这样不以为然，又说道：“那些人是官家的，与他们动手无论输赢，只有吃亏的份，我只想学点功夫在身上，这样以后不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吗。”

　　宋玉连忙跟他划清界限：“哎，可别咱们咱们的，这花街上哪有人敢欺负我啊。”倒是不提同不同意他学武功的事了。宋大力都是个二十来岁的人了，虽然脑子不是那么好使，但是自己的事情也应该自己决定才是。

　　从此以后，宋大力就不在商行里吃晚饭了，而是天天去找那不知道是不是他编出来的怪老头学功夫去了。

　　宋玉看宋大力近来步履轻盈，仿佛真是灵巧了许多，心想，哎呀，这怪老头不会那么黑心，让人当苦力还不给吃饱饭吧，都给他饿瘦了，趁干活间隙偷偷给他塞了两个茶叶蛋。

　　转眼间，宋大力已经学艺学了一年多，虽然并没有什么地方给他施展，但是能看出来整个人精气神完全不同了，个子好像也长了一点点，比宋玉高出半个头了。

　　这时宋玉已经可以独掌灶台了，这天，她一边啃着鸭梨，一边看着灶上的火，宋大力突然没头没脑地跑到她面前。

　　宋玉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什么时辰啊就来厨房，那老头不给你饭吃吗？”

　　宋大力看向她，认真地说道：“小玉，我来和你说件事，我可能要走了。”

　　宋玉并没当回事，以为他闲着没事又在胡扯，之前不是还说要辞掉这里的工作去牡丹坊里当打手吗，结果被她臭骂了一通。

　　宋玉往灶里添了两根柴火，漫不经心地说道：“走？去哪？牡丹坊最近不招人。”

　　宋大力扶着肩膀把她扳过来，让她正对着自己，说道：“哎呀，不是，我说真的呢，那个老头说我最近学艺已成，要带我去京城闯荡一番。”

　　宋玉一听这话，立刻怔住了，手里的鸭梨掉在地上，呆呆地看向他。

　　宋大力看她不说话了，又连忙说道：“那个老头说他是个什么司的头，最近这个司要重建，去办些大事，需要些人手回去帮他，他说要把我带上。啊，对，好像叫什么酷吏司。”

　　宋玉听他这话，心里犯了嘀咕，她只听说过黄瓜丝，萝卜丝，这酷吏司是个什么司？

　　她看到宋大力神情严肃，一点不像开玩笑，以为他真的要走，便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宋大力知道宋玉平时叽叽喳喳，骂起人来又凶又蛮横，但是真正不开心的时候其实是沉默的，自己在心里委屈，就像现在这样。

　　宋大力看宋玉不高兴，连忙说道：“小玉，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啊，其实我也就是和你说说，我告诉那老头我要回来考虑考虑。”

　　宋玉心想，如今这世道，像他们这样无依无靠的人想要生存下去实在艰难。母亲早逝，父亲也走了，幸亏有老爹收留她，她才能到商行里帮工混口饭吃。

　　她已经这样了，难道她想让宋大力也和她一样，一辈子只能当个没什么出息的杂役吗？相识这么长时间，她知道宋大力虽然又贪吃，性格又讨厌，但是有点小聪明，还有一股子蛮劲，如今又学了些功夫，如果出去闯闯会有些作为的。

　　可能她就是这样的命数吧，身边的人注定要一个个离开她，但是她自己也会过得很好的，她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耽误了宋大力的前程。

　　宋玉跑到灶边，搅了两下锅里的冰糖雪梨，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我可没这么说，他们那边吃饭管饱吗？如果管饱你就去呗，省得在这我还得天天给你开小灶，那天厨娘都问我了。”

　　宋大力听她这话，说道：“哦，那我知道了，你先干活吧，我走了。”

　　他走了以后，宋玉连忙伸手抹了把脸，她熬的是冰糖雪梨，要是混进什么别的东西变了味道就不好了。

　　这天晚上，宋玉正帮厨娘给大伙盛饭，正盛到最后一个，一个硕大的木碗举到她面前，她抬头一看，果然是宋大力。

　　她用身子挡住厨娘的目光，偷偷给木碗装的满满的，递过去的时候说道：“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走啊。难不成今晚就来辞行？”说完就回到厨房找了张凳子坐下。

　　宋大力紧挨着她坐到旁边，谄媚的样子讨厌极了，说道：“小玉，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