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30、小叫花子

　　林风愣了一下，他和宋玉相识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听过她提起自己有什么亲人，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如何来到花街上，又为什么不肯走，但宋玉不肯说自然有她的道理，他也没必要多问。

　　一行三人回到了家，林风先带宋玉洗了把脸。这一路花了太长时间，饭菜已经有些凉了，林风准备开火把饭菜热一热，又怕宋玉玩了这么半天，肚子已经饿了，便拿出了一根关东糖给宋玉先垫垫肚子，宋玉兴高采烈地接过来，坐在门口吃了起来。

　　宋罡这两日公务繁忙，今天刚刚抽出身来，便直接来到糖水铺看宋玉的情况，他走到门口，看到宋玉披散着头发吃着关东糖的样子，不禁愣住了。

　　林风此时热完饭菜出来，正要叫宋玉进去吃饭，却看见宋罡呆呆地站在一旁，林风有些疑惑，问道：“宋捕头，怎么了？”

　　宋罡沉默了片刻，说道：“我第一次见到小玉，她便是这样的。”

　　六年前。

　　“哼！就凭你们两个还想撼动我花街小霸王的位置！也不去问问我大爷是谁！躲！看你们还能躲到哪去！”

　　罗匡公子此时才十三四岁，但是已经长得肥头大耳敦敦实实，是个鱼肉乡里横行霸市的好苗子。说着，他便下令让几个少年拿起石头，砸向一个土坡。

　　土坡后面正藏着当年只有十一岁的宋玉和十四岁的阿呆，刚刚罗小公子正在调戏一位在绸缎铺帮工的小姑娘，被这二人给搅和了。

　　宋玉让阿呆拿着他新做的弹弓给罗小公子的脑袋上弹了个大大的鼓包，罗匡气的跳脚，带着他那一帮喽啰，准备给他们两个一点颜色看看。

　　宋玉和阿呆现在可是神气不起来了，两人正挤作一团缩在土坡后面，宋玉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对阿呆说道：

　　“一会儿我先往东跑，引开他们，然后你往西跑，跑到西边那片小树林里去，我一会再和你回合！”

　　说着，宋玉便要跑出去，阿呆却一把捉住她，说道：

　　“阿阿阿……阿玉，我害怕，那个罗公子那么生气，要是咱们被抓到了肯定没有好，我不敢自己跑，咱……咱们还是一起跑吧……”

　　宋玉气的不行，想甩开他的手，但是阿呆抓的太紧，她一点挣脱不开，宋玉心里骂道，废物东西！难道本姑娘今天就真要折在这里了吗？不管了！挨打也要有尊严地挨打，不能被这些人看扁了！

　　她这样想着，便拉着阿呆从土坡后面慢慢站起身来，本以为会有铺天盖地的石头迎面而来，结果却并没有。

　　他们看见一个身材健壮的少年正站在土堆前帮他们挡住了石头，那人好像不怕疼似的，发狂一样冲向罗匡那些人，边冲边喊：“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吃的！”

　　俗话说这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罗匡仗着人多这才横了点，平时单打独斗他可横不过那个小丫头宋玉，这回又来了个不要命的，这帮人立刻败下阵来，四散逃跑。

　　宋大力看那些人逃跑了，便转头跑向宋玉这边，喊道：“吃的！有没有吃的！”

　　宋玉和阿呆看这架势都要吓傻了，刚才又为了躲避那几个人的追打累的跑不动了，这回可是要落在这个小叫花子手里。看他这样疯疯癫癫的，不会想吃人吧？

　　宋玉忽然想起小背包里还藏着一根关东糖，便颤颤巍巍地掏出来，递给这小叫花子，说道：“就……就这一根了，给……给你……”

　　那小叫花子目光落在关东糖上，舔了舔嘴唇，说道：“就……这一根了？都给我了，你们不吃？”

　　宋玉心想，你这抢还抢的蛮有道德的，于是把关东糖掰成三段，她，小叫花子和阿呆一人一块，三个人坐在土堆上吃了起来。

　　这么一小块关东糖果然填不满这小叫花子的肚子，他两口吞下，转头问宋玉：“你……这有什么地方缺人吗？管饭就行！”

　　宋玉看着这人虽然凶是凶了点，但是应该只是饿的，并没有恶意，说道：“嗯……有倒是有，不过那活都是大人们干的，你可能干不了。”

　　那小叫花子立刻站了起来，喊道：“有什么干不了的！我都十九了！”

　　此话一出，宋玉和阿呆都吃惊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这小叫花子虽然看着很是壮实，但是个子并不算高，宋玉在同龄的女孩子里也算高的，个子和阿呆差不多，这人只比她和阿呆高一点点，竟然已经十九了！

　　宋玉说道：“有有，我帮工的商行一直在招脚夫，不过那活很辛苦的。”

　　小叫花子忙说：“辛苦没关系，能管饱不能？”

　　宋玉一直在商行的后厨帮着打打下手，她知道她的老板——“老爹”虽然抠门了点，但是在伙食上从来不克扣工人们，于是点头道：“能能！”

　　小叫花子忙说：“那还不快带我去！”

　　宋玉便把阿呆拉起来，三个人一起向街上走去，橘红色的夕阳斜照在他们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晚风轻轻拂过，吹起了宋玉乌黑的长发。

　　宋玉问那小叫花子：“你叫什么名字呀？从哪里来？你的家人呢？”

　　小叫花子答道：“我叫宋大力，我从应天府来，家里发大水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说着有些悲伤地低下了头。

　　宋玉听了，心里一沉，心想，原来也是一个和我一样没有家人的人。

　　但她又连忙安慰他道：“没事，不用怕，商行那里的人都是没有家人的，到了那就是一家人了！”

　　宋大力听了她的话，将信将疑，便和他一起去了老爹的商行。途中路过阿呆家的剃头房，阿呆和他们告别后就直接回家了。

　　宋玉把宋大力带到老爹面前，老爹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腿，说道：“身体倒是够结实，我们这的活很辛苦的，不知道你能干下来吗？”

　　宋玉忙抢着答道：“能干能干，他很厉害的！刚刚一个人打罗匡他们十个都不怕！”说完她不禁吐吐舌头，自己也觉得有些夸张了。

　　她怕老爹不收留她，又接着说道：“老爹，他很可怜的，他家人都不在了，再这样下去他会饿死的！”

　　老爹看到她这样，干笑了两声，说道：“你这个小丫头倒是学会给别人求情啦！好吧！那就试用三天吧，看看他的表现！”

　　宋玉连忙拉着宋大力的手给老爹道谢，高兴的不得了。

　　宋大力去领了身干净衣服，洗干净脸，又把头发束好，竟然像换了个人一样，不像之前那样邋里邋遢的，甚至还有点英俊，可是没过几天，她便知道了这个小叫花子的本来面目。

　　三天的试用期很快过了，宋大力的表现十分出色，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但是要吃四个人的饭，工友们都说他有股蛮力，于是他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宋玉以为这人一开始在老爹面前连句话都不敢说，是个木讷的，可是熟了以后才发现这个人不仅不木讷，而且相当油滑，还开始学会作弄她了，但是她总有法子制住他，比如用她熬的糖水。

　　宋玉在商行帮工已经三年了，说是帮工，可其实平时也干不了什么。厨娘们嫌她太小，怕她煮饭会烫到手，炒菜会切到手，都打发她做些洗菜擦桌子的零碎活计。

　　可宋玉是个要强的，才不会在那里白吃饭，她开始尝试用她娘留下来的方子煲糖水给大家喝，没想到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后来那些做了一天工回来的人们不喝一碗她的糖水简直连觉都睡不好，这里面就包括宋大力。

　　宋大力平日里做工，放假的时候就跟着宋玉阿呆他们一起和花街那些恶霸们作斗争，可是大家都觉得他才是那个恶霸。

　　终于有一天，宋玉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宋大力，我看咱们挺有缘，你也挺能打的，不如这样……”

　　阿呆听到这里，还以为宋玉要和宋大力结为兄妹，心想，这可太好了，以后终于有人能管管这丫头，省得她来折磨我。

　　“……你就认我当老大吧！以后叫玉姐就行！”

　　一听这话，阿呆和宋大力都傻眼了，只有宋玉叉着腰站在那，等着宋大力认老大。

　　宋大力不服气地说道：“我可比你大八岁！凭什么管你叫姐！”

　　宋玉立刻踮起脚尖，几乎和宋大力平头，说道：“你……你看看你这样子，还好意思说比人家大！”

　　宋罡无话可说，趁机一把抢走了宋玉挎包中的关东糖，拉起阿呆一把就跑，说道：“想让我叫姐！追上我再说！”

　　宋玉没想到被他抢了先机，连忙追了上去，边跑边喊：“宋大力，你能耐了啊，以后是不是不想再喝糖水了……”

　　宋玉看着呆立在夕阳中的宋罡，走上前去，冲他伸出手，认真地说道：“上次欠我一根关东糖，还我。”

　　结果宋玉的关东糖没要来，还让在这蹭了一顿饭，他现在的怒气消下去不少，因为他发现现在的宋玉好像比以前可爱了。

　　以前的宋玉生气了怎么哄都哄不好，如今一根关东糖就能解决，以前的宋玉动不动就对她大发脾气，可是如今她不仅不爱生气，不会骂人，还会为了糖和他温柔地笑，他和宋玉认识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遭，不过他倒适应得很快。

　　之后的几天，宋玉又去和田武和小福玩骑马打仗，宋玉是不去不行，那俩人则是不敢不去，还不得不陪宋玉玩开心了，玩尽兴了，不然小良就像盯着猎物一样紧盯着他们，看得他俩一身一身地出冷汗。

　　这样折腾了两三天，田武的腰已经受不了，终于在一次激烈的团体作战中光荣地闪了，马儿失足了，连带着马上的骑士也英勇地摔了下来。

　　三天以后，宋罡又来到糖水铺，身上还带着一包关东糖，他看向站在柜台旁的宋玉，坏笑着说道：“小玉，快叫一声哥哥，我给你糖吃。”

　　他正等着宋玉开口叫他，却发现宋玉的神情有点不对，好像有点生气又有点得意，这又是什么玩法，他心想。

　　突然，他看见面前地上有一个影子，正在缓缓移动，那形状就像是小良手拿着擀面杖向他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