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27、莫生羁绊

　　抱着宋玉回家的一路上林风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了沈府，不记得为什么被这么多人包围着，这在他十年的杀手生涯中简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他也不记得如何击退了身边所有的黑衣人，更忘记了看楼上那位公子的表情。

　　他只记得他向宋玉伸出手以后，她无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从没有围栏的平台上直直仰了下去，他也随着她一跃而下。

　　那一瞬间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伸向他，好像还轻轻喊了句“小林”，不过那时间太过短暂，还没等他触到她的指尖，她的头便重重地撞向了楼梯，那一瞬间，他托住了她的身子。

　　血，他见过太多，无论是曾经风光一时的内阁权臣，还是拥兵自重的异姓王爷，他们身上流出来的血都是那样夺目的鲜红。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滚烫的血，灼痛了他的眼，也灼痛了他的心。

　　他喊道：“阿玉，阿玉！”

　　可是宋玉却根本不回答他，她那双喜欢瞪人的眼睛紧紧闭着，喜欢训人的嘴巴紧紧抿着，惨白的脸上毫无生气。

　　他还记得自己撞开了医馆内室的门，红鸾闻声过来，嘴里骂了两句，可是看到这场景又突然噤声，帮他把阿玉安顿到了床上。

　　“我说什么来着，莫生羁绊，自己那条贱命，死了也就死了，只可惜还要连累身边的人。”红鸾轻轻抚着雪宝光滑的皮毛，面无表情地说道。

　　林风此刻目不转睛地望着昏迷中的宋玉，红鸾已经将她头上的伤口包扎好，又施了一套针法，宋玉现在看上去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是呼吸已较刚才平稳了许多。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前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态安详，像是睡着了。

　　林风握住她的手，这是一双并不算保养得当的手，虽然骨骼纤小，但常年的忙碌已经让她的掌侧和指尖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茧。此刻她的手已不似刚才那样冰冷，可以从掌心中感到些许暖意，这暖意令他心安。

　　林风从被子下面将宋玉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轻轻一松她就会逃跑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啊？小玉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红鸾将雪宝轻轻放到地上，让它自行活动，又缓缓走到床边，看着林风说道。

　　林风听到她的问话默默低下了头，不发一言，红鸾却从他脸上看到了悲伤的神色，虽然她现在分外讨厌这个人，但是想着他如今心里也不会好受，便推开房门带着雪宝离开了，临走时扔下一句：

　　“如果恢复好的话，小玉明天早上就会醒，恢复不好的话，十天八天也有可能，你就在这里陪她吧，别的事情先不用管了。”

　　林风依旧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宋玉，曾经的她一刻也歇不下来，不是忙着干活，就是忙着训人，连睡觉的时候也不安分，经常把被子踢到地上，还因此伤风了好几次，林风不得不半夜起来给她盖好被子。

　　可是现在看她躺在床上，一声不出，倒是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林风却分外怀念起那个叽叽喳喳的阿玉，怀念她看到不顺眼的事情就会骂出声，看到他偷懒或者和别的姑娘说话就会立刻大吵大闹。

　　他想起刚刚阿玉用那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害怕他，躲着他，他宁可让阿玉现在就起来骂他一顿打他一顿，把他赶走，甚至再也不理他了也行，只要她别像现在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的。

　　第二天清晨。

　　林风一夜未眠，他看宋玉的眼皮一动不动，一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心不禁沉了下去，毕竟那一下摔得那么重，别说十天八天，也许一两年都不醒也是有可能的。

　　他听了听周围没有异常的动静，便去打水给宋玉洗脸。可没想到他拿着水盆和手巾回来的时候，宋玉正盘腿坐在床上，她怀里搂着被子，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望向他。

　　林风欣喜若狂，连忙坐到床边，一把握住宋玉的手。

　　宋玉见他过来，既不亲近，也不逃避，而是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抬起头天真地问道：“你是谁啊？”

　　“看现在这种情形，小玉应该是——失忆了。”红鸾站在床边，对身旁面色凝重的林风说道。

　　在他们身后，坐在床上的宋玉正和趴在一旁的雪宝玩起了大眼瞪小眼的游戏。她见自己瞪不过雪宝，便悄悄地把一个毛绒绒的物件晃到它眼前，雪宝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住了，它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新奇的玩意，追着自己的尾巴尖转起了圈。

　　“可能是那一下撞到了头上什么特殊的地方，使她忘记了之前的事情，回归到了小孩子时候的状态。”看着宋玉和雪宝，红鸾无奈地说道，“这我倒是真的没有想到，小玉如今虽然是醒过来了，但是什么时候恢复不好定论。”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无论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过来，我都会一直照顾她的，直到她好起来为止。”林风望向床上的宋玉，眼神里满是愧疚。

　　红鸾听了这话，忙说道：“当然是该你照顾，你的罪过可大了。但是如今管不了这么多了，还是先想法子让小玉恢复才是。我近日来继续研究下我的药方，你可要好好看住她，她要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会放过你。”说完，她一把抱起快被宋玉绕晕的雪宝，出了房间。

　　看到雪宝走了，宋玉有些依依不舍，又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林风，她发现这个人虽然不认识，但是对他没有恶意，有种亲切的感觉，和刚才那个漂亮姐姐一样都是对她好的人。

　　林风坐到床边，看向宋玉的眼睛，温柔说道：“阿玉，你真记不起我了？”

　　宋玉被他这样看着，突然感到有些难为情，她低下头抠起了手，说道：“嗯……好像有点印象，但是记不清是谁了，说实话，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林风看到她这个样子心头一痛，但仍然略带笑意的说道：“你叫宋玉，是糖水铺的老板，我是你的伙计，你一直叫我小林，想起来了吗？”

　　宋玉一听，原来自己竟然成了老板，手下还有伙计，瞬间兴高采烈，别的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

　　她拉着林风的胳膊，说道：“真的吗，真的吗？我当老板了？在哪里呀？快带我看看。”

　　林风看她这样高兴，自己心里也高兴了起来，便把她从床上扶起来，说道：“就在隔壁，我带你去看。”

　　到了糖水铺门口，宋玉一看招牌，好像是有点眼熟，便跑了两步进到了院子里。

　　她回头问道：“小林，你是我的伙计？什么……是伙计啊？”

　　林风怕他摔倒，连忙跟了上去，说道：“就是我给你干活，我什么都要听你的。”说着，他牵住了正活蹦乱跳的宋玉的手，生怕她被门槛绊到。

　　宋玉若有所思：“哦……什么都听我的，那是不是就是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林风听了，心里泛起阵阵悲伤，又连忙转头看向宋玉，微笑着点头：“是，是。”

　　这时，门外传来关东糖的叫卖声，宋玉闻声一把拉住林风：“小林，我要吃关东糖！快去给我买呀！”

　　林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宋玉连忙拽着他的袖子跑到门外，说道：“小林，快呀，你不是什么都要听我的吗？”

　　林风连忙叫住那买糖老汉，宋玉也跟了上去。没想到买一根还不够，林风最后在宋玉的要求下几乎将那老汉的关东糖包圆了。

　　宋玉捧住那纸包，乐的合不拢嘴，说道：“小林，你真好！”

　　林风拿钱的时候才想到，虽然他家老板如今这样了，但是生意不能不做，他们两个要吃饭，下一季的房租也要交，于是他拉起档口前的竹帘，准备营业。

　　这时宋玉已经叼着一根关东糖蹦蹦跳跳地跑回到院子里，林风现在一刻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连忙把她拉回来。让她坐在档口旁的凳子上，又怕她一下子把关东糖全部吃掉，就连哄带骗地把纸包拿了过来，藏到柜台下面。

　　宋玉像是从来没有吃过糖的样子，亮出小尖牙转眼就嗑掉了一根，又转头看向柜台旁的林风，大眼睛眨巴眨巴，露出恳求的样子。林风拗不过他，便打开纸包，拿出一根递给她，假装严肃地说道：“今天只能再吃一根了，不然牙齿要坏掉了。”

　　宋玉一看到关东糖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嗯嗯。”

　　林风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又是怜惜又是难过，只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宋玉的头。

　　宋玉这次吃的分外珍惜，这可是今天的最后一根了，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细细咂摸着其中的滋味，不像刚才那样狼吞虎咽。

　　转眼间已经折腾了一上午，此刻艳阳高照，就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林风看了看天色，准备拉下帘子带着宋玉回去做饭，可这饭还没做，蹭饭的就来了。

　　“咣当”一声，一柄官刀落在柜台上。

　　“哎，小玉！等一下等一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正是这位宋大捕头。

　　二人回头，宋玉吓得手一哆嗦，关东糖掉到了地上。

　　宋罡大步走了过来：“嘿！好久不见啊，小林伙计，小玉呢？”

　　宋玉颤颤巍巍地从林风身后冒头，紧搂着他的胳膊，小声问道：“小林，这是谁啊？怎么这么凶啊，还带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