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26、沈府诗会

　　前些日子沈珏的到访令林风心有余悸，他深知这位沈公子的手段，生怕他再生出什么事端，但近日来风平浪静，并无异常，他便渐渐放下心来，却不知自家老板正在暗自筹划一件大事。

　　宋玉前几天得了沈公子亲笔题写的花笺后欢喜得不得了，每天都要捧出来看一看。这天干活间隙，她又将那花笺在阳光下细细品鉴了一番，没想到那月白笺纸右下角竟隐隐现出一行小字：

　　“庚子年九月初六沈府诗会凭此花笺入场期待莅临”

　　宋玉看到这行字又惊又喜，差点要叫出声来，但是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正埋头干活的小林，忍了回去，又把花笺藏回了衣襟里。

　　她发现自从中秋过后小林的脸色就不大好，好像不太高兴似的，难不成是责怪她近日来一心想着小沈公子，疏于生意了？

　　唉，倒也确实，不过生意什么时候做都行，这能看到小沈公子的日子可就寥寥可数了。小林在店里当伙计已经有半年多，对生意也是越来越上心了，不过他再上心也好，毕竟她是老板，她想干什么他可管不了。

　　转眼间便到了诗会这天，宋玉起了个大早，穿上一身体面衣裳，这还是八月十五那天晚上被宋罡溅湿的那身。她当时还怕江水污浊，给她最好的一身衣服留下污渍，但所幸洗完晾干以后衣服还和原来一样，她便决定不和宋罡计较这事了。

　　宋玉告诉小林她要去西市采买食材，吩咐他今天在家看店。

　　宋玉每隔三五天都要出去采买食材，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林风见她穿上那身新衣也没有多想，宋玉就这么一身好衣服，平日干活时没必要穿上，这天去赶集才好穿出去炫耀一番。况且那位沈公子若有什么想法也会只针对他，犯不上对他家老板动手，便放心地让宋玉去了。

　　集市在西街不假，可是他却不知道这沈府也在西边，宋玉一路小跑到了沈府，却没敢表现得太过兴奋。

　　宋玉心想，这诗会办得如此神秘，连邀请函都弄出这样多名堂，自然是小沈公子怕又有些图谋不轨的人借机混进去，所以不便公开。既然如此，她也不能太过张扬，要是不小心被别人看出来，肯定又会有许多狂蜂浪蝶一涌而上，她就又看不见她的小沈公子了。

　　宋玉这一路都是低着头小步快走，遇见熟人也不敢打招呼。到了沈府，偏门处早有书童等候，她将花笺给那书童看，书童会意，将她引入二楼一间厢房中。

　　这厢房布置的颇有韵味，却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宋玉心中疑惑，难道是她来的太早？按理说小沈公子的倾慕者众多，应该个个比她到的早才对，但她想小沈公子也许怕人多杂乱，一定自有安排。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宋玉等的百无聊赖，便出门询问诗会何时开始。

　　那书童向她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姑娘，实在抱歉，我家公子公务繁忙，一时间脱不开身，可能诗会要推迟些许，姑娘若不嫌弃，可移至前厅用些茶点，边吃边等。”

　　宋玉听了，心想，不愧是沈府的诗会，如此有排面，有吃的当然好了，再等几个时辰都行。

　　林风这时正在家中看店，想着她家老板应该快回来了，却看见一个珠圆玉润的女孩迎面走来，原来是元宝姑娘。

　　元宝斜倚在柜台上，顺手端起一碗糖水，问道：“阿玉在吗？”

　　林风答道：“我家老板一早去西街采买食材了，应该快回来了。”

　　元宝一听如释重负：“哎呀，那还好，我还以为这丫头背着我偷偷去那沈公子的诗会了，不过昨日沈府突然派家丁来我府上通知我沈公子今日公务繁忙，所以诗会取消了。唉，其实我近日来也对那诗会没什么兴趣了，我今天来是来找那位宋捕头的，不知道他在哪……”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林风便箭一般飞奔了出去，只留元宝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碗喝了一半的杨枝甘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风此生罕有地感到惊慌，他执行过太多次凶险异常的任务，太多次死里逃生，但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发自心底的害怕。

　　祸不及旁人，这是曾经鬼绝门的规定，暗杀行动只针对任务对象一人，不会波及到身边亲属。他没想到这条毒蛇蛰伏了三年，再出现时竟变得更加狠辣，甚至罔顾江湖规矩。

　　沈府偏厅。

　　“段临风，你果然比以前迟钝了很多。”一个轻柔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

　　“她在哪？”

　　“别着急嘛，我说过，我有办法让你回到从前的，你要相信我。”

　　“她如果少了一根头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对啊，这才是以前的你，放心，我为你准备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说着，沈珏拍拍手，林风面前的大门突然打开，十几位黑衣人齐刷刷出现在他面前，正严阵以待。

　　他抬头，可以看到偏厅二楼正中一扇影壁屏风，屏风后面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娇小的身影。

　　宋玉这时正看着满桌的精致茶点啧啧称奇，乖乖，从前只听说沈府有钱，可是不知道这么有钱。

　　这桃花酥、松子百合糕，还有那糖蒸酥酪，她以前只在牡丹坊那位从宫里出来的御厨嘴里听说过，见着真东西可是头一回，还有许许多多她连名字也叫不出来的，这么精致的点心，让人怎么舍得吃啊。

　　她一边看着桌上的茶点，一边偷偷打量着站在一旁的书童，悄悄在桌子下面打开小挎包，心想能不能给小林他们偷偷拿点回去。

　　“段临风，这是十几个小兵对你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吧，就让他们成为你重归的开始吧。”

　　话音未落，黑衣人们便亮出兵刃一涌而上，沈珏则坐回自己的雅间中悠闲地品起了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困兽之斗。武器什么的大可不必给他，他太知道这只困兽的脾性，越是绝望的关头越能爆发出无穷的潜力。

　　宋玉瞄准时机，看中了一块缀着芙蓉花瓣的糖糕正要下手，却听见外面突然乱糟糟的，立刻把手缩了回来，心虚地看向那书童。

　　那书童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向她解释道：“估计是我家公子忙完了，正往这边来，诗会应该快要开始了，请姑娘耐心等候。”宋玉听了，眨眨眼睛，乖巧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这边沈珏正看着林风被十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只等他大开杀戒。在这世道中活下去已经是件不易的事情，那人竟然还想那样干净地活下去，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果然和那些天真的人们生活久了，心思也变得愚蠢了起来，一日是坏人，便永远是坏人，那双曾经沾过那么多鲜血的手，还能洗得干净吗？

　　虽然他见过的杀手无数，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人是天生的刽子手，杀人对他来说，就像本能，像天性，即便他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坏人。

　　林风没有武器，只得以守为攻，借力打力，几个回合下来，虽是毫发未损，但也已经气息紊乱，倒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他担心楼上宋玉的安危。

　　如今那条毒蛇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已经不择手段，这十几个黑衣人功夫虽不算顶尖，可再纠缠下去他迟早会耗尽气力，万一那时沈珏又对宋玉有所举动该怎么办？

　　转念之间，一个黑衣人俯冲过来，他将那人一把制住，夺下了他手中的刀。

　　与刀相比，他更擅长用剑，但此刻刀剑并无分别，对他来讲都是杀人的工具，他紧握住手中的刀柄，屏气凝神，黑衣人们再次一涌而上。

　　此刻楼上沈珏的神经也绷紧了，这只困兽终于要伸出自己的利爪大开杀戒了，过程倒是比他想象的要简单，看来那个小丫头在他心中还是有些分量。

　　杀手的最大忌讳就是心中有了羁绊，杀人之时手起刀落便不那么痛快，留给了敌人可乘之机，曾经那黑白无常便是这样，没想到这位修罗也是如此。

　　他再次看向林风，准备欣赏这位天字第一号杀手蛰伏许久后的首秀，可没想到林风夺刀后并未大开杀戒，而是刺向黑衣人的双腿，令他们暂时行动不得。眼看着他送出去祭刀的手下一个个躺在地上捂着腿惨叫，沈珏心中冷笑，看来这只困兽的骨头还够硬的！

　　这些黑衣人虽不是顶尖高手，但即便腿上挂彩也能坚持作战，林风只能趁势多刺几刀，使他们彻底无法起身，比他曾经执行任务时的一招制敌麻烦许多，转眼间只剩下七八位黑衣人死守。沈珏给身边随从递了个眼色，只听哗啦一声，内厅的屏风轰然倒下，宋玉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宋玉突然间听到好大的动静，原来是屏风倒了，她以为是诗会要开始了，连忙跑过去看，可眼前的景象让她简直不敢相信。

　　小林？那是小林吗？不会的，怎么可能，他家小林是个很乖的伙计，平时连和人吵架都不敢，就连那些草包捕快欺负他他也能忍，怎么会和别人打架呢？

　　她和小林相处也有一年多了，她只知道小林脚力比别人快了一点，身子轻盈了些，怎么会有那样高的武功呢？小林看着别人时候的眼神都是很柔和的，街坊们都夸他是个好伙计，那个人挥刀时的样子那样可怕，好像全无感情似的，怎么会是小林呢？

　　她正这样想着，却听见那人冲她喊道：“阿玉，站在那里不要动！”

　　她脑袋轰隆一声，原来真的是小林，怎么会这样？她不明白。

　　此刻，那刚刚带路的书童悄悄地走到宋玉背后，抬起了右手正要掐住她脖子。

　　林风抬头看到此番情景，心头一惊，扬手将手中的刀掷了过去。

　　宋玉还没回过神来，便看到一把长刀直直飞向自己，霎时间她脑中一片空白。梦，是梦吧，真是一场糟糕的噩梦，快让她赶紧醒过来吧。

　　“砰！”刀柄正中书童眉心，与头骨相撞发出脆响，他后退了几步，从楼上跌落，撞塌了楼梯旁的围栏。

　　宋玉闻声清醒了过来，怎么会有这样真实的噩梦呢？

　　林风一跃而起跳上二楼，身后的黑衣人也紧追过来，他与那些人缠斗之际向宋玉伸出一只手，急切喊道：“阿玉，快过来！快！”

　　宋玉呆立在原地，神情恍惚，仿佛并没听到他的话。

　　林风见状连忙将身边两个黑衣人砍倒，再向她靠近几步。可没想到他越向前，宋玉就越后退，她不由自主地摇着头，眼睛里仿佛闪着泪光。

　　是梦，一定是梦，梦醒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坠落的瞬间，宋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