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22、帮工奇遇

　　林风刚来花街一年，对这里的才子名士还不太熟悉，但这位“怀璧公子”的名号他却早有耳闻。

　　这位公子姓沈名珏字怀璧，是本地第一望族沈家的三公子。这位沈公子虽年龄不大，但才名远播，超凡绝伦，在金陵县很有名望。下到绑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上到牙都没了的老妪，提起他来都是赞不绝口，是当地青年才俊中的代表人物。

　　沈珏三年前才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在一场惊动全郡的赛诗会上，他才思敏捷，应对自如，俘获了不少待字闺中少女们的芳心。

　　当然这种风花雪月的爱好在宋玉这些市井小民的心里是不算什么的，会作诗也不能当饭吃，能为百姓们谋福利才是真。

　　正巧两年前一位乡绅要出钱盘下花街的地皮，将这里好好改造一番，原住户们自然都要轰走。这消息一传来街坊们可都傻眼了，不知如何是好。

　　幸亏有位人脉颇广的商号老板求到了沈府头上，最后还是沈三公子出面当说客，劝得那乡绅放弃了这一计划，让宋玉和街坊们不至于卷铺盖走人。

　　从那以后，在花街上提起这位沈公子就没人说半句不是，又有好事者向大家讲述了当日诗会上小沈公子的风采，更令众人神往不已。

　　听说这位小沈公子不仅德才兼备，更是风度翩翩，俊美无俦。花街上本就人多嘴杂，众人将他的事迹口耳相传，又添上了几分传奇色彩。

　　像宋玉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怎架得住这套说辞，即使素未谋面，也暗暗把这位小沈公子当做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沈家是官宦世家，祖上做过最低的官也是知州，可到了这一辈，老天似乎把他们的官运都收回去了，沈家大公子二公子个个平庸，家里出钱才给捐上了不入流的闲职。

　　而这位三公子，之前好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说是生下来算命先生说命数不好，不宜露面，便偷偷养在府里，没想到这还真使他得到了沈家先祖们的庇佑，成了个少年天才。

　　之前那一场赛诗会使他名动金陵，之后家中便托关系给他谋了个县尉当，前些日子又通过推举，让他在郡府中得了个职位，不久后便要赴任。

　　如今沈家在民众中广施恩惠，小沈公子在任上也是屡创功绩，看来正要以此为契机，让他在官场扶摇直上，不负沈家世代簪缨的美名。

　　过几日便是中秋，沈府按照惯例要设中秋宴，邀请县内的达官显贵一同品酒赏月。当然这达官显贵中可没有宋玉，但她得知小沈公子即将去郡上赴任，以后可能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便下定决心，这中秋宴，她一定要混进去一睹这位小沈公子的真面目，也算是圆了个念想。

　　看到宋玉这样求他，林风实在没法拒绝，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他也没有飞天遁地的法子。这时，徐记茶食店的伙计来敲宋玉家的门，问他们中秋要不要订月饼，宋玉一听，脸上微微泛起笑意，心中生出一条妙计。

　　“不用不用！我们这里不缺人！”看着面前送上门来的两个伙计，徐掌柜嫌弃地摆了摆手。

　　“徐掌柜，万事好商量，我们不要工钱，就是来帮忙的，中秋宴那天把我们带进去就行。”宋玉赔笑着说道，心里却是十分不情愿。

　　这个徐掌柜是个黑心商人，以前只当宋玉是个不成器的小丫头不放在眼里，前些天看她店里生意好又想去入股，软磨硬泡，前前后后跑了好几次，宋玉也没同意。从那以后，宋玉每次经过茶食店门前他便要甩好大的脸子，还让伙计挤兑她。要不是为了她的小沈公子，她可不会这么低声下气地来求这姓徐的。

　　“哦，这样啊，我们这的伙计可是一个顶仨的！不缺你们两个！不过……让你们去也可以，以后你那丸子店的生意可要算我一份。”

　　这只老狐狸！宋玉咬得牙根痒痒，面上却还带着笑意：“好说好说，那就这么定了，徐掌柜可不许反悔哦。”

　　春风里的徐记茶食店在金陵县也是老字号了，茶食四珍中的玫瑰酥糖和合桃糕久负盛名，冰皮月饼更是一绝，每年中秋都有不少大买家提前来订，这次沈家举办的中秋宴就指明要徐记的月饼，

　　不过这冰皮月饼虽好吃，做起来可是要颇费一番功夫，而且不易保存，时间一长那冰皮便容易老化裂开，须得现吃现做才好，于是徐记的伙计们便可以理所应当地进入中秋宴的会场。

　　宋玉和林风换上徐记伙计的围裙来到了后厨，这徐记做月饼的厨房虽大，可一共就三个厨子在干活，细看还有一位是厨娘。

　　“你们跟她干就行了。”那带路的伙计将她们带到厨娘身边便走了。

　　那厨娘身形瘦高，用丝巾将头发扎起，正专心准备着月饼的冰皮，旁边的二位厨子也埋头干着自己的活计，并不搭理他们。

　　宋玉客气地问那厨娘：“这位娘子，我们是新来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那厨娘正利手利脚地和面，连头也没抬，好像并没听见宋玉的话。

　　宋玉心里有些疑惑，这冰皮月饼要想好吃，皮的功劳占了大半，专心些是应当的，可是这徐记中秋有这么多订单，光他们几个人能干完吗？

　　那厨娘自顾自地干活，将宋玉和林风二人视若无物，这么一看旁边的那两个厨子倒像是帮手的，一个稳稳地扶着和面的盆，另一个均匀洒下糯米粉和澄粉。

　　冰皮月饼胜在爽口弹牙，面皮须得软糯细腻，全无颗粒，和面这步尤为重要。只见那厨娘的手快如陀螺，那粉面撒进去还未成团，便被她迅速搅散，成了光滑均匀的面糊。

　　面糊和好后便放到大火上蒸，蒸的过程中她也没闲着，在另一旁的灶上炒起了手粉，因为冰皮蒸好后即使放凉也会有些粘手，所以擀皮时需要在手上沾些糕粉。

　　这炒糕粉也是一项技术活，翻得慢了受热不均，翻得快了则容易飞粉，宋玉看那厨娘握住锅铲上下翻炒，动作并不小，但那糕粉却仿佛都听它的使唤似的，在锅内上下翻飞，并没有一丝一毫溅出锅外，想必那手上的力道是控制得相当恰到好处了。

　　转眼间糕粉炒好了，过了片刻，冰皮也出锅了，原本乳白色的面糊蒸熟后变成了粉糊，按理说是要等那粉糊晾凉才能上手，可那厨娘却全然不顾，直接伸手将盆子从屉上拿了下来，连个手巾也不垫。

　　宋玉不禁轻轻惊叹了一声，她可知道手指尖被烫伤时的滋味，实在是钻心的疼，她只觉得这厨娘有点怪，没想到还有点傻吗？

　　没想到那厨娘的手竟然并无异常，连一点泛红都没有，宋玉不禁啧啧称奇，心想也许是她手上沾了水，动作又快的缘故。可接下来的一幕绝对是她万万意想不到的。

　　那厨娘竟然不等粉糊放凉，直接就把手伸到盆里和了起来！这粉糊本来就黏，放凉也是要等它水汽渐散，待会包起来才不沾手，这回手上可是万万粘不了水的，没想到这厨娘看似不起眼，手上功夫也是了得的！

　　那厨娘将粉糊揉匀成面团，向宋玉这边斜睨了一眼，说道：“你们两个，把手洗干净来帮着做剂子。”

　　两人得令，连忙干活，可是才过了这会，那面团估计还没凉透。宋玉心想，她倒是不怕热，我和小林可怕，但是既然是来帮忙的，一直站在那干看着也不好，于是便一咬牙把手伸了过去。

　　说也奇怪，宋玉刚刚碰到那面团的时候竟丝毫未感觉到热，还以为是因为烫伤的瞬间指尖的触觉会迟缓，可她看小林以及那两个帮忙的伙计也面无异色，再仔细一摸，这面还真是凉透了，便放心将那面团握在手里。

　　原来那厨娘和面之时，手上动作极快，这便带来了两点好处，一是手和面团接触的瞬间极短促，并不形成烫伤，手也基本感觉不到热度，二是手掌一动便在面团周围带起凉风，动的越快这风就越急越大，面团就在霎时间被冷却了。

　　宋玉他们正闷头做着剂子，再将做好的剂子用手掌压成饼皮。那厨娘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突然高喊了一声，嗓音甚是尖利：“慢！太慢了”

　　说着，她一手从案板旁抽出一根榆木擀面杖，一手抓起刚刚宋玉他们做的数个剂子，放在案板上飞速擀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十来个均匀圆整的饼皮便从她手下飞出，稳稳当当落在一旁的笸箩中。这几人见状，连忙改为只做剂子，让这位厨娘擀皮。

　　或者是因为擀面杖与面皮不断摩擦而生出了热气，那剂子开始有些粘手，厨娘手上停不下来，便向宋玉这边喊道：“糕粉！糕粉递我！”

　　宋玉一看，刚刚炒好的糕粉正在她手边上，她拿起盆准备递过去，可那厨娘正左右开弓专心擀皮，并没有伸手来接的意思。

　　宋玉只好上前几步，把那糕粉送到她旁边，只见那面案上擀面杖移形换影，晃得她眼花缭乱，根本没找到放盆的地方。

　　她只得屏气凝神，死死盯住面案上某一点，好不容易才捉住片刻空隙，正要将盆放下。那厨娘却突然将擀面杖抬起，正要去拿些新的剂子。那擀面杖不偏不倚正击中她将要放下的面盆，面盆登时飞起，糕粉炸开，在空中成天女散花之势。

　　宋玉和林风避闪不及，都被淋了满头，身上也白茫茫一片，宛如两个面人。幸亏他二人睫毛均长，才不至于被糕粉迷住眼睛，但是睁眼时全脸煞白，只有眼边一圈是本色，活像两只淡色熊猫。

　　那厨娘见此情景，当即大怒，喊道：“走吧走吧，只会添乱！”

　　宋玉和林风二人带着一身狼狈灰溜溜逃出茶食店，连个招呼也没好意思和徐掌柜打。

　　两人在后巷相互掸了半天，才勉强将衣服上的面粉掸净。林风低头，见宋玉头发上还沾着一层糕粉，忙伸手去拂，却见宋玉梗着脖子，一声不出。

　　林风走到她面前一看，只见她皱着小脸，紧抿嘴唇，竟是泫然欲泣。

　　林风心中一惊，眼见她脸上还沾着些许糕粉，这要是一哭，可就要在脸上和面了，忙说道：“阿玉，你要是真想去那宴会，还有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