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23、江清月近

　　一听这话，宋玉立刻转悲为喜，问道：“小林，什么呀？”说着小脸一仰，望向林风，又震得空中浮起许多糕粉。

　　中秋时节，天朗气清，宜临水赏月。沈家的中秋宴每年都在画舫上举办，今年的地点便定了在金陵县东的清江之上。

　　林风的主意是二人到江上租一条船，扮做船家，等到宴席开始之后便悄悄划船靠近画舫，想必那时夜色朦胧无人注意，这样一来他们无需进入会场也能一睹小沈公子的风采。

　　宋玉一听这个主意顿时乐开了花，一把抱住林风肩膀，说道：“小林，你真棒！”

　　事不宜迟，二人这天便去租船，谈好价格后，林风又将那船夫的斗篷和蓑衣借来，怕夜来秋风瑟瑟，江上寒冷，给他家老板冻着。结果宋玉却说她可不要，万一小沈公子真的不经意间看到了她，她可不要这样捂得严严实实，连脸都露不出来。

　　转眼间便到了中秋之夜，两人早早就来到江边登上了船。宋玉这两天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小沈公子，兴奋得连觉都没睡好，上船后竟有点犯困，林风便让她在船篷中先眯一会，独自将船撑到江心。

　　这时，旁边又驶来一艘小船，和他一同向江心划去，那船夫与林风打了个照面。他看上去四十出头，与林风一样身披蓑衣，做船家打扮。船尾处站着一位头戴斗笠的少女，那少女大概十四五岁，一身藕荷色衫子，天真可爱，相貌与那船夫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的女儿。

　　两人到了江心便都将船停下来，那船夫将船锚抛入江内，和林风搭话道：“看您是位生面孔，应不是在这江上做摆渡生意的，难不成您也是来中秋宴上看那小沈公子的？”

　　林风暗暗观察他言行举止，应该是位货真价实的艄公，而那少女在船上行动自如，如履平地，确实是从小在船上长大的，这才放下心来。可那船夫竟然一语道破他和宋玉此次来的目的，不禁使林风有些惊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便胡乱点了两下头。

　　那船夫看他应承，便立刻将他引为知己，向他大倒苦水：

　　“哎呀，不瞒您说，我们今日也是为那位小沈公子而来。说来惭愧，我老何都这么大岁数了，对这些东西无甚兴趣，但是小女十分仰慕那位小沈公子，非要让我带她来看看，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慨叹起来：“这中秋本来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来这破地方是作甚。唉，其实家里也就我们两个人了，小荷她娘去世得早，留下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我只好事事依着她，想方设法地让她高兴……”

　　说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还顺手抹了一把脸。

　　老何看林风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点头，又觉这人面相不俗，并非常人，便好奇地问道：

　　“这位兄台，既然你也是为了小沈公子而来，难不成你是对那小沈公子的才能颇为欣赏，还是他政见的拥趸？”

　　林风对这位小沈公子可是知之甚少，仅有的了解还都是从他家老板那里得来的，更谈不上拥趸了，连忙摇头，说道：

　　“呃……不是不是，我来的原因……和何兄你差不多。”

　　老何一看，这位仁兄看上去顶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绝对不超过三十，要是有女儿也应该才十来岁，正是玩翻花绳跳房子的年纪，怎么这孩子竟然开窍如此之早，小小年纪也仰慕起这位小沈公子了？

　　他是个实诚人，对这位早熟的小姑娘甚是好奇，看到船上仅有林风一人，便问道：“不知令媛现在身在何处呢？”

　　林风未料到他再三追问，便看向船篷，信口说道：“在那里休息。”

　　老何一听立刻自愧不如，虽说他中秋夜在这里陪女儿不容易，但这位小哥更不容易啊，让女儿在船篷休息，自己一个人盯梢！

　　他们二人说话这工夫，天已渐渐暗下来，各处张灯结彩，庆贺中秋佳节，那沈家宴会的画舫也从江的另一侧缓缓驶来了。

　　这画舫装饰甚是华丽，雕梁画栋，极尽奢靡，舫上灯火通明，照的半个江面亮亮堂堂，如同白昼。

　　看到画舫渐渐靠近，林风连忙叫出船篷里的宋玉。宋玉刚刚靠着竹棚几乎睡着了，突然听到林风的声音，一个激灵弹了起来，火急火燎地从船篷中钻出，一不小心被隔板绊了一跤。

　　林风上前一把扶住她，又怕她刚睡醒迷迷糊糊，不小心掉到江里去，便牵着手把她带到船头。

　　二人这套动作被老何尽收眼底，心想，这小哥看上去老实，实则不然，这小丫头看着都有十六七岁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看来不是你女儿成熟早，而是你成熟太早！

　　二人来到船头等了片刻，便听到鼓乐丝竹声起，宴会即将开始。

　　宾客们纷纷入场，画舫上渐渐热闹起来。待宾客入座完毕，沈老爷子缓缓走上二层阁台，气度不凡，很有派头：

　　“多谢各位今晚能赏面来参加我沈家的中秋宴，沈某不胜荣幸。我们沈家办这中秋宴也有些年头了，但今日却有所不同，不仅是要庆贺这中秋佳节，还是要为犬子沈珏践行。我儿沈珏过些日子便要去郡上任少尹一职，之前岁举中各位多有帮助，沈某在此多谢大家。”

　　席中宾客一听，皆鼓掌称赞，心里却暗暗想到，沈家这辈人才平庸，如今才刚刚出来了个沈珏光耀门楣，可得好好炫耀一番，怪不得这次宴会如此铺张。

　　待掌声停下，沈老爷子继续说道：“下面就请犬子沈珏为大家祝酒，望在座诸位和气满堂，人月两圆。”

　　此话刚刚说完，宋玉便激动地一把攥住林风的手腕，林风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倒不知道这位沈公子是个什么神仙似的人物，能迷倒这许多少女。

　　正在万众期待这位小沈公子出场时，台下却突然飞出来个瘦长身影，似是女子，她动作迅猛敏捷，快若闪电，直向阁台上攻去，席上众人皆大惊失色。

　　此时，距阁台最近一侧的桌子突然被掀翻，几位官兵一跃而出，与那瘦长身影周旋了一番，可惜她动作太快，谁也未能碰到她分毫。但寡不敌众，不一会功夫，那女子疲态尽显，向船外逃去，官兵们立刻奋起直追。

　　她看画舫边有两艘小船，便立刻飞驰过来，林风见势立刻将宋玉护在身后，一撑竹竿准备划走。

　　眼看官兵已经追到身后，那女子看势头不妙，两步跳上老何的船，震得船上二人一个趔趄，待众人回过神来，她的一双枯手已经扼住了小荷的脖子，并威胁老何将船划走。

　　宋玉和林风闻声调过头来，只见老何呆站在那一动不动，仿佛是被这飞来横祸吓傻了，追来的官兵也站在画舫边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她伤害小荷。

　　林风看到此番情景，正想出手相助，却突然觉得这女子有些面熟，这不就是茶食铺里做月饼的厨娘！

　　那厨娘冷笑了几声，绝望地说道：“那小人的命我取不了，是我没能耐，没想到你们竟早有埋伏！如今你们只要一动，这女孩就立刻要断气，不要妄想偷袭，你们快不过我！”

　　说着，她看向老何，厉声喊道：“船家，走吧！”

　　老何颤颤巍巍地拉起船锚，正要撑船，水中却突然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一跃跳到老何船上，那女子没想到这里也有埋伏，手上功夫一松，当即被那人拿下。

　　那“水鬼”将她双手向后锁住，戴上了手铐，那女子双手快速变换，想凭借巧劲挣脱，可那“水鬼”的手却比铁链还要牢固，被他捉住便再挣不开。

　　画舫上的官兵放出绳子，将她吊了上去，大功告成，那“水鬼”愉快地抹了把脸，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宋罡。

　　宋罡把脸上的水珠擦净，可身上的衣服还湿淋淋的，不停滴水。他大摇大摆地走到船头，对着两条船上的人说道：“我是本县衙门的宋捕头，刺客已经伏法，大家不用害……诶，小玉，还有…小林伙计？你们怎么在这里？”

　　回家的路上，宋玉将那水鬼痛骂了一百遍：“该死的宋大力，抓人非要藏在水里，跳起来还溅起那么大的水花，把一头牛扔进水里水花都没有那么大！”

　　今日她特地穿了自己最好看的一身衣服，还故意不带斗笠，不穿蓑衣，就为了能有机会让小沈公子看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可如今不仅小沈公子没见着，还被这混蛋溅的一身腥！

　　宋罡从水面飞出之时，林风连忙展开蓑衣护住了宋玉的身上，可是她肩膀以上的部分还是全被淋湿了，沥沥拉拉挂了一脸水草。林风去摘时才发现她头上还趴着一只小花蟹，连忙拿起来扔回江里。

　　两人回到家里，宋玉已经是筋疲力尽，坐在院子里发呆，但是头发还湿着，被凉风吹了可要生病。林风连忙去拿手巾给她擦，又看见柜台上放着一盒宋玉上次订的徐记冰皮月饼，才想起他们还没吃晚饭，于是把月饼拿到宋玉面前，说道：

　　“饿坏了吧，快吃点。”

　　这不提还好，一提宋玉还真发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拆开纸盒大口吃了起来，林风便帮她擦拭头发。

　　宋玉一边大嚼着月饼一边想到，此刻也许小沈公子与她吃着同样的月饼，可是此生却再也无缘见到了，不禁呜呜大哭起来，吓得林风又赶紧用手巾去擦他的眼泪，胡噜得她头发乱作一团。

　　此时一轮皎洁明月挂在天空，圆满无暇，仿佛比平时更加触手可及，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鸟鸣，像极了少女的呜咽，真是个糟糕的团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