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21、窗上君子

　　转眼间，仲秋将至，天气渐渐凉了起来。一场秋雨过后，街上的景象焕然一新，林风发现自家老板也有些不一样了。

　　中秋节快要到了，宋玉却不急着像街上其他商户一样筹备食材，采买香烛，而是让小良和小桃一起上学去了。

　　丸子店不开门，她对糖水铺的生意也不那么上心，平时都是酉时以后才打烊，这两天却是早早的关铺，说是天头短了，不用开到那么晚。

　　林风一开始还真以为自家那爱财如命的老板终于想开了，知道要多休息，还有些欣慰。可是那晚他却发现宋玉关店后并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趁他不注意想偷偷溜出去。

　　想起前些天的事情，他不免有些担心，便假装不经意间拦住宋玉，问道：

　　“阿玉，这个时候了要去哪啊？”

　　宋玉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啊……我，我去牡丹坊找他们的厨子学两样中秋宴的菜式。”

　　林风一听便知道她是在撒谎，自家老板除了会煲糖水以外对做饭毫无天赋，平时家里基本都是他烧菜，这回她怎么会有兴趣去和牡丹坊的厨子学做菜呢？

　　宋玉见林风没有反应，知道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了，忙说道：“哎呀，没事，就这几步路的距离，不用担心，再说了，宋大力不还在那呢嘛，不会有事的。”

　　林风觉得宋玉的话有道理，或许是自己过于紧张了，便点点头让她出去了。

　　看着宋玉一溜烟跑出去的背影，林风心想，人人都有秘密，既然自己的秘密也没有告诉阿玉，又何苦非要知道她的呢？

　　可惜他这样豁达的心境并没有持续多久，这才过了几日，他便发现自家老板简直和以前判若两人。不仅说话的语气温柔了许多，走起路来也是腰肢款摆弱柳扶风，她虽然身量娇小，但是之前大步流星地走惯了，这突然一娇弱起来实在是让人适应不了，连雪宝看见她也不敢靠近。

　　林风猜测，也许是女孩子到了快嫁人的年龄收了性子，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宋玉那日的行为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以前的宋玉刁蛮直率，看到不顺眼的事情就要破口大骂，看到不喜欢的人扭头就走，对那帮仗势欺人白吃白喝的捕快们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连个好脸色也不给，直接恶狠狠地把他们瞪走。

　　然而那天宋罡带着他的打手们来店里，宋玉竟然破天荒地热情招呼他们，还柔声细气地问宋罡想吃什么，更是绝口不提要钱的事。宋罡一听，正对心意，立刻狮子大开口，把店里的招牌点了个遍。

　　没想到宋玉竟然一点没生气，立刻准备好了用食盘端过去，还顺势向他抛了个生硬的媚眼。

　　宋罡这才感觉到事情不对，自心底产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吓得满头大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仓促间腰上佩刀碰到了桌上的一个青花碗，只听“啪”的一声，那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只见宋玉笑容一凝，他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了，连忙赔礼道歉：

　　“小玉，我错了我错了，我明天给你买一套景德镇的回来。”

　　结果宋玉却并没有发火，而是用一种自认为极度优雅的姿势把碎瓷片捡了起来，口中说道：“哎呀，和我还客气什么，一个碗而已。”

　　一听这话，宋罡顿时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他可是个厚脸皮，立刻适应了宋玉的温声软语，还不禁洋洋得意了起来，看来这回宋玉是真转了性，一定是这些日子来被他的魅力折服了。

　　宋罡能适应，林风可适应不了，太可怕了，他心想，这简直是比之前花街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加在一起都要可怕，他家老板这是中了什么邪了，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怕不是被牡丹坊里什么东西勾魂了，或者是被哪个纨绔子弟给迷住了？

　　林风想了想似乎都不太可能，莫不是信了什么邪教吧。他越想越害怕，决定这晚偷偷跟着宋玉去牡丹坊一探究竟。

　　这一路上倒是并没有什么异常，进了牡丹坊后，宋玉看了看周围，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进了二楼角落的一个屋子里。

　　林风可不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走进去，便又来到牡丹坊后巷，轻车熟路地翻了上去。

　　他不敢就这么贸贸然破窗而入，只能侧身靠在窗台上仔细探听里面的动静。

　　屋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只有低低的鼓点声和一个姑娘细细的数拍子的声音，林风听了一会才明白，原来这是牡丹坊的练舞室，里面的人们正在跳舞。

　　可是他家老板来练舞室干嘛？难道真的觉得生意难做，打算改行来牡丹坊谋生了？

　　林风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常氏夫妇已经走了不说，他家老板也着实不是这块料。

　　如果天下真的只有一个人不能学跳舞，那就非宋玉莫属了。前几日阿呆闲着无聊，发明了一套健身功法教他们做，所有人都学得有模有样。只有宋玉，人家抻胳膊她踢腿，人家蹲下去她起立，最简单的动作也跟不上，她要是能跳舞，那么阿大阿二阿三早就成了舞姬花魁了。

　　林风正百思不得其解，便听见屋内一个柔柔的声音说道：“好了，大家已经练了有一会了，停下来歇息一阵吧。”

　　说话间鼓点声便停了，屋内的姑娘们放松下来低声交谈，他正要细听宋玉是否在其中，便听见那细细的声音又说道：

　　“宋老板，不是我说你，你的水平和其他姑娘们比起来实在差了许多，我说要你平时多练练形体和眼神，至少要求个形似，你练了吗？”

　　宋玉的声音有些急切：“芙蓉姑娘，我练了，真的练了。我跳的不好吗？那你再教教我吧，我会努力学的，求求你了。”

　　芙蓉姑娘无奈地说道：“唉，宋老板，事到如今，我便直说了吧，你是真的不善舞蹈。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这中秋宴事关重大，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可担待不起，趁现在还有几天时间，我劝你还是另谋方法吧。”

　　宋玉听了这话不出声了，又听一个姑娘说道：“哎呀，练了这么久热死了，开会儿窗户透透气吧。”

　　林风这边正思索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想到靠着的窗户突然间被打开，他闪避不及，一个趔趄跌进屋子里。

　　“哎呀，这不是小林伙计吗？”

　　屋内众人没想到窗外竟然藏着个人，看到林风掉进来均是吃了一惊，纷纷凑上前去。

　　林风一抬头便看见一群穿着衣着清凉的姑娘围住了自己，立刻心跳加速气血上涌，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这时，宋玉走了过来，身上挂着一件不甚合身的薄纱裙惊讶地望着他，问道：“小林，你怎么来了？”

　　林风坐在地上吞吞吐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场面就像唐僧进了盘丝洞，宋玉这才反应过来，冲到众人中间，喊道：“不要看了，练舞去！”

　　等到姑娘们散了，她才一把把林风拉起来，面带愠怒地说道：“我们回家！”

　　待宋玉换好衣服从牡丹坊大门出来，林风才渐渐清醒过来，他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心想这次可是大事不妙了。

　　果然，宋玉的脸色难看得像苦瓜，他一声不敢出，默默地跟在宋玉身后回家了。

　　回到了糖水铺，林风跟着宋玉进了她的房间，她支起二郎腿坐在屋内的凳子上，摆出了开堂审案的架势，林风垂手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宋玉猛地一拍桌子，说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林风小声答道：“我……担心你，你这两天……和以前不太一样，我看看……你去干什么。”

　　听他这么说，宋玉脸色缓和了些许，说道：“哦？那你知道了中秋宴的事了？”

　　林风不敢说谎，便点了点头。

　　宋玉又猛地一拍桌子：“哎呀，那你还不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混进去？”

　　林风一听又是满腹疑问，宋玉连忙将他一把拉到桌子旁边坐下，用手托着脸，一脸忧愁地说道：

　　“哎呀，我本来是想和芙蓉姑娘学几天舞，宴会那天扮做舞伎混进去，可是她说我跳的不行，根本不可能让我去给她伴舞，这不，现在又没办法了。”

　　林风听了这话哭笑不得，说道：“你这几天晚上都是去干这事？”

　　宋玉理直气壮地说道：“当然，不然你以为我去干什么？”

　　林风一听，哑口无言，什么转了性，情窦初开，都是他一门心思的胡想罢了，想到这里，脸上不禁泛起浅浅的笑意。

　　宋玉看他偷笑，立刻发起火来，说道：“你还好意思笑！要不是你突然闯进来，我怎么会练不下去了？”

　　林风无话可说，羞愧地低下了头，宋玉心想这样说好像有些过分，便揪着他的袖子恳求道：“哎呀，好小林，快帮我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混进中秋宴里吧。”

　　看宋玉这样求他，林风哪能不同意，但心中又不免疑惑，问道：“阿玉，你为什么要去啊？”

　　宋玉听了这话，慢慢低下了头，小圆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害羞地说道：“哎呀，还不是为了人家的怀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