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街异闻录》图斐

2、判官大人

　　看到这位窝藏犯不仅不答他的话，反而愣在那里，失了神似的。这位“判官”大人有些不满，向前行了几步，企图利用自己咄咄逼人的气势迫使犯人招供。

　　随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靠近，他的轮廓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宋大力！”宋玉怒吼一声，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判官”听到这话身形一震，猛然凑到宋玉面前，牢房昏暗的灯火下，宋玉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事实上，这是一张相当英俊的脸，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只是因为太过熟悉，而且此人又太过讨厌，宋玉无甚好感。

　　“咳咳，小玉，怎么是你啊，我今日第一天当值，给点面子。还有，人家现在叫宋罡了，别叫我小名。”

　　宋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那孩子怎么可能是杀人犯呢？”

　　宋罡回头瞄了一眼手下们的反应，俯身小声说道：“这事确实蹊跷，还需要再查，但是那孩子也绝非善类。放心，小玉，哥不会让你蒙冤的。”

　　宋玉刚想对他这个托大的称呼表示不满，“判官”大人便转过身去向捕快们说道：“各位弟兄，这个犯人过于蛮横，不宜再审，咱们先去牡丹坊找找人证。”

　　等到众人前前后后出了牢房，宋玉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虽然他们俩都姓宋，可是她可不把这家伙当成自己的哥哥。

　　这个宋大力，出去这几年好事没学着，倒学会装腔作势了！当年那个怪老头，说要带他出去历练历练，这一转眼就是三年，还混了个捕头当！牡丹坊？说是查案，不一定是想要去见谁呢！

　　林风上午去了邻街春风里送外卖，刚回到店里便听说自家老板被抓了，听说还是和什么逃犯有关。自家老板脾气虽然坏了一点，人蛮横了点，但是怎么会和逃犯有瓜葛呢？他心里一沉，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不是，绝对不是。

　　衙门和牡丹坊的门都是大敞四开着，但是没钱确实进不来。一路上，林风已经从周边商户那里打听到此事好像是与一起牡丹坊的命案有关，那些捕快纵然腐败，倒也不敢还未审就判案。既然如此，不如先去牡丹坊打探打探消息。

　　林风来到牡丹坊后身一条阴暗的小巷，这里是乞丐、流浪者们的聚集地。二楼厢房左起三排是姑娘们的房间，右起三排是小厮们的房间，他从右侧挑了一件不甚起眼的房间纵身翻了进去。

　　林风刚一落地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抬头一看，面前赫然放着个大浴桶，一位美人正在沐浴。

　　“是小林公子吧，倒是稀客。”黄鹂一般美妙的嗓子，正是如今牡丹坊首屈一指的歌伎海棠。

　　林风一听这话脚下一软，倒不是被勾引住了，而是他这人天生近不了女色，遇到美人就像耗子见了猫，怕的要死，这份艳福他可消受不起。

　　“你是不是疑惑为什么这是我的房间？唉，不瞒你说，红也有红的烦恼，想见我的人太多，半夜总有人翻墙进我的屋子，就换到了这么个地方掩人耳目，倒也是缘分吧，小林公子，不然咱们也遇不到啊。”

　　这头牌当久了也有腻味的时候，身边的男人不是政界名流就是富商巨贾，那些人花钱确实豪气，但是脾气大，欲望也凶猛，像贪婪的野兽，相处起来如履薄冰。这个小林她早就看上了，端端正正一副好皮相，总是低垂着头，不爱说话，但是干活却很利落。狂蜂浪蝶见多了，她现在偏爱这种居家男人。

　　说来也有些奇怪，这人看上去也有二十六七岁了，糖水铺那丫头却总叫他“小林”。每次看到他被那个小丫头呼来喝去的，她就一肚子气，他那种言听计从任劳任怨的样子，又叫人心疼。

　　林风这会正盘算着怎么开溜，刚跨出一步就感到耳边刮过一道凌厉的风，再回过神来脖子上已架了明晃晃一柄长刀。

　　“你是何人？这个时候来这干嘛？还翻窗户，不安好心！”宋罡一手举着刀，一手扶着屏风，还顺便跺了跺蹲麻的双腿，得意地说道：“幸亏我一直守株待兔，不然海棠姑娘可就遭了你的毒手了！”

　　海棠可没想到突然冒出这么一座瘟神，还是直接从屏风后面窜出来的，看样子已经蹲守许久了？她竟然一点没发现！

　　林风连忙举起双手：“这位官爷息怒，我是糖水铺宋老板的伙计，听说那被抓的孩子是在这打死的人，我只想过来问问经过，绝没有冒犯海棠姑娘的意思。”

　　“哦，这样吗，查案的事情有官府，你可不要假借查案的名义偷偷翻窗户进来偷看海棠姑娘洗澡！”

　　说话间刀已入鞘，宋罡脚上的麻木也渐渐缓解了。他看向林风，见此人与他年龄相仿，心想，小玉就招了这么个窝囊伙计？

　　被这么一闹海棠姑娘可半分没有出浴的兴致了，更别说和小林公子调情的兴致，忙道：“既然二位公子都是查案来的，那就恕海棠不能奉陪了，浴中不便相送，二位公子请便吧。”

　　一听这话林风如获大赦，三步并作两步逃了出去，宋罡却有点依依不舍，但最后还是在海棠姑娘的怒目而视中灰溜溜离开了。

　　“你不信，我也不信啊！那罗公子何等的身量，竟然能被个毛还没长全的半大孩子抡出那么老远？活了这么多年我算是开眼了。”

　　牡丹坊大堂，浣衣房的老妪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当时的场景。这位罗公子就是罗匡，是此地知县大人的侄子，家里做钱庄生意，终日无所事事，常年在牡丹坊厮混。

　　“那他为什么要打姓罗的呢？”宋罡向来对这种纨绔子弟嗤之以鼻，顶头上司的侄子也不例外。

　　“这个嘛，嘿嘿，还不是欢场上那点事嘛，罗公子最近迷上了一个新人，想让她陪着喝两杯酒，但是这姑娘身子有些不爽快就想推脱，一来二去的就推搡起来了。那孩子这两天才刚刚被招进来，就打发给那姑娘做小厮，他一看自家主子要受辱，就动了手，大家都以为这孩子要吃亏，结果转眼罗公子就瘫在地上了，直接让人抬回的家，听说没有两个时辰就断气啦！”

　　“其实这地方姑娘和客人有拉扯是常事，姑娘们承了官人们的恩，哪敢撕破脸啊，只是做做样子推诿几下，但那孩子是个死心眼儿，结果没想到就出了人命了，造孽啊。”

　　说到这老妪叹了口气，在牡丹坊当了大半辈子的洗衣工，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昨日这事还真是稀奇。

　　“不瞒二位公子说，”老妪突然压低了嗓音，“我听说那孩子不是一般人，从小在狼窝里长大的，喝的是狼奶，天天和狼打架，才有了这么个天生神力，可惜心智不全，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老板看他可怜才收留他，没想到闹出这么档子事，啧啧。”

　　原来就是这么一个小厮错手杀死恩客的事，说倒是说得通，就是哪里又有点不对劲，宋玉这丫头就是爱多管闲事！宋罡暗暗在心里骂了句。

　　“请问那位新人姑娘是谁？”久不开口的林风冷不丁冒出一句。

　　“就是最近正在风头上的小百合啊，按理说她姿色不是上等，缠人的功夫也不是一流，但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股勾魂的劲儿，谁见了都可怜，近日里罗公子连那嫣红那里都不去了，独宠她呀。”

　　听了这话，林风仿佛明白了什么，向老妪道了谢便走了，宋罡想问问他到哪去，但想了想自己堂堂一个捕头被这么个小伙计牵着鼻子走有失体面，回到海棠那里已经是不可能了，不如顺路去找这位嫣红聊聊天。

　　嫣红的房间离海棠的房间不远，宋罡熟门熟路地就摸上去了，他还算是个正经捕头，知道敲了门再进去。

　　“嫣红姑娘，我是新上任的宋罡宋捕头，想找姑娘问问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门吱哑一声开了，嫣红姑娘正在对镜梳妆，果然人如其名，娇艳的如同一朵红的滴血的杜鹃花，让人见了就移不开眼。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宋大捕头啊。”和海棠清丽婉转的嗓音不同，嫣红姑娘的声音多了一分妩媚，甚至有些哀婉。

　　“唉，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呀，罗公子以前确实常来我这，可最近我们不太见面了，昨晚……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子的事情，头七我还要给他上柱香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说这话时嫣红的表情虽是笑着的，但仿佛带了几分凄楚。

　　“不说别的了，宋捕头，不如我们……”嫣红说着身子一软，水蛇一般往宋罡身上缠。

　　乖乖，这女人，想要的不来，不想要的还硬往上贴。可是他自诩是个专情的人，一心只有他的海棠姑娘，还是不要和别的女人扯上瓜葛的好。

　　宋罡敏捷地侧身闪开，又伸出手虚扶了一把嫣红，苦笑道：“嫣红姑娘，这样不好吧，在下还有要事要办，先告辞了。”

　　唉，这太直接的确实让人吃不消，怪不得那姓罗的移情别恋了，宋罡心想，不知道那位小百合姑娘现在如何了呢，毕竟是因为她才闹出人命。

　　他转身开门，刹那间，一股熟悉的香气钻进他鼻子里，因为刚刚在海棠那里闻久了，所以现在对这味道不那么敏感，开门的时候有风吹进来才察觉到。

　　这牡丹坊的确是个雅地，姑娘们的房间都要统一熏香，宋罡揉揉发痒的鼻子，心中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