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狼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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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行路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迎面走来。
这条街名唤花街，大名鼎鼎的四大教坊之一牡丹坊便坐落在这条街上。刚过了酉时，华灯初上，天色将暗未暗，正要迎来花街最热闹的时分。
两人并肩走着，嘴里也没闲着，正一人嚼着一串珍珠丸子，吃着还不忘品评几句——
“唉，世风日下，丸子也没有以前好吃了。”
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光景的少女，小圆脸上稚气未脱显得娇憨可爱。一头秀发在脑后盘成个髻，额前垂下细碎的刘海，一双杏眼大而有神，双眸闪动间透出与年纪不相符的机灵与世故。
“丸子不好吃，日子过得也没劲了。”
搭话的是个绑着羊角辫的女童，看上去约莫七八岁，圆眼睛里满是失落。
“哎，小孩子不许说这种话。话说回来，模具压的丸子确实没有手打的好吃啊，虽然我把安婶的酱汁秘方要来了，但是口感差的远了。”
“虽然我同意小玉姐姐的前半句，但是我感觉丸子好像是甜的更好吃。”
“咸的。”
“甜的。”
“咸的。”
“甜的”
“那好，以后不要吃我买的丸子了。”
“……”
两人边吃边拌嘴，转眼间已来到了牡丹坊侧门。
“好了，进去吧，你娘要下工啦，记得捂住眼睛哦，不许偷看。”
小桃乖巧地用小手捂住眼睛走了进去，找到浣衣房的路并不难，她已经像这样走过太多次了，娘亲在这里做工，小玉姐姐便每天接她放学。
周围谈笑声、丝竹声纷纷乱乱，有疏疏朗朗的光从指缝间漏到眼前。小桃仗着自己个子小，从人流中轻巧穿过，即将摸索到位于偏厅内侧的浣衣房。
突然间，嘈杂声停了，眼前笼罩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但又一闪而过，脸旁有风呼呼刮过，她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一声惊人的巨响，一个庞大的物体落在了她面前的地板上。
霎时，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乱作一团，小桃不禁将手掌从眼前移开，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瘫在地上，身下的地板被砸出一个巨坑。
顺着方向看去，对面却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无助的垂着两手不知该怎么办。
“你你你！”鸨母气急，涂了蔻丹的手指快要戳到少年鼻子上。少年身体不住地颤抖，拼命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从当下的窘境中逃脱。
“小桃，快过来，不要乱看！”苏秦氏柔弱而急切的声音从旁边的房间中传来，然后她伸出手臂，一把将小桃拉了进去。
白天的花街并不如夜晚那样繁华，有时平静的甚至有些无聊，宋玉坐在自家糖水铺的柜台前打起了瞌睡，只盼着出去送外卖的伙计小林能赶快回来。
“咚！”柜台前被砸中了一块石头。
“怪物！怪物！小良是怪物！哈哈哈……”街边传来一群男孩打闹的声音。
“哎，不许打架！打架也不许扔石头！”
宋玉怒喝一声，孩子们四散跑开，只留下一个瘦弱的少年蹲在原地，他将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像在发抖的样子。
“哎，小鬼，你没事吧？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呀？”宋玉走上前问道。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清秀面庞，一双眼睛漆黑如点墨，幽深莫测，似要将人沉浸进去。宋玉看他可怜，便将他迎进店里，准备给口吃食。
“诶，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看着少年像小狼崽子一般狼吞虎咽，连吞了五个馒头，十个豆饼，宋玉不禁有些担心起家里这个月的口粮。
“别着急，喝口水，慢慢说……”宋玉轻轻拍着险些被自己噎死的小狼崽子的后背，“小良，你是叫小良吗？我叫宋玉，你可以叫我小玉姐姐，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呀，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呀？”
“我……帮……小百合姐姐，有……坏人，扔出去……”
看着这孩子瞪圆了的黑眼睛，嘴唇上下一张一合，吃力地挤出这几个字，宋玉心头一惊，他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完蛋，这回可真捡着了个小狼崽子了。
“砰砰砰！”档口前来了一群捕快，将柜台敲得几乎要散架。
“老板，出来一下！”
“等一下，来了来了——”宋玉安顿好少年，向档口方向走去，心里把敲她柜台的人暗骂了一通。
宋玉出门一看，倒都是熟脸，这群捕快平日里好吃懒做一点正事不干，除了每月收月例的时候露过两面，其他时候连影子都见不着，这回却是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是来收月例的吗？这个月交过了。”宋玉没好气的说道。
“老板，你想多了，我们是来抓逃犯的。”
“逃犯，什么逃犯？”
“就是昨天在牡丹坊当众杀人的逃犯啊，打死的可是知县大人的侄子呢，此事关系重大，可万万不能耽搁了。”
罗匡？那只肥猪？能被这么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打死？这些混蛋，平时正事没有，找茬可是一绝，宋玉发觉这些人要钱的手段越发拙劣了，她已经没有耐心。
“这里没有逃犯，又想加月例！下辈子吧！”
听到宋玉这样强硬的回答，那领头的倒也不急，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微笑，温和说道：“宋老板不要和我唱空城计，要是我们进去搜出人犯，不免要治你一个窝藏的罪名。”
这小子以前在衙门也就是个二把手，总是一脸坏笑不怀好意，奉承人的本事却是一流，前两天头昏眼花的老捕头年满六十刚刚荣退，他就来这里充大。
宋玉听他这话，正要发火，只见捕快中一个身形瘦小者突然敏捷地从柜台旁穿过，直进到内院去。
“喂喂喂！不要以为披了身官皮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要告你们私闯民宅！”
宋玉话音还未落，刚刚进屋的捕快便喊道：“大人，犯人抓到了！”
转眼间他一手捞着一个瘦弱纤细的身影几步跃了出来，那少年嘴边还沾着几粒豆饼渣。
“怎么样宋老板，这次没话说了吧，和我们走一趟吧。”领头捕快望着呆立在一旁的宋玉，带着笑意说道。
花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走不了几步便到了衙门，这官府与牡丹坊比邻而居，也是一道胜景了。宋玉一进衙门就直接被关进了大牢，那孩子却不知被带到哪去了。
她在这花街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捕快们仗势欺人，见过来牡丹坊寻汉子的妻子被老鸨痛骂，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怪事：一个瘦弱少年，连打架都不敢，还敢杀人吗？
这些人看来是早有预谋，不然为什么那孩子在街上挨打的时候不抓，偏偏等到进了她的店才抓，想必是平时得罪了这些捕快，如今寻个由头来找她的晦气。哼，那些人还能称得上是捕快吗，牡丹坊的打手还差不多，如今官府腐败，贪吏横行，这个小衙门还要靠着牡丹坊的收入来养活，自然办事痛快。
唉，今年是个坏年头，宋玉坐在牢房冰冷的地上抱着膝盖想着。
年初房东来加租，乖乖，直接要把租金翻三倍，不然就要把花街其他的地方也卖掉，再盖一座水仙坊，把这条街彻底变成风月一条街。幸亏有小林在，暂时吓跑了那个财迷心窍的房东，让他们还能勉强支撑一阵，可如今生意并不算好，每月收支相抵剩不了多少，还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呢。
她正这么想着，便听见大牢入口处有脚步响动，还夹杂着低低的谈笑声，又是牡丹坊的打手们，她警惕地站了起来，将头抵住围栏，想听听这些人在密谋什么。
两位打手大步流星地走来，转眼间便到了宋玉跟前，宋玉紧靠着栏杆，杏眼圆睁瞪向他们，他俩却是一脸坏笑，两双色眼在她身上上下扫着，得意的样子像是要把她卖到水仙坊当侍妾。
被这么直白地盯着，宋玉心里有些发怵，但仍强装镇定，不想被这些人看扁了。
“嘿嘿，宋老板平日里对我们关照有加，我们也不能辜负宋老板的一番心意，这两天衙门新来了一位捕头，刚刚办完交接工作，今日第一天上岗，正愁没人练手呢，老板这不是送上门了吗？”
一个身材矮小的捕快率先开口，此人五短身材，街坊们都笑称他为“面缸”。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接茬说道，“听说这位捕头前两年在任上可是大出风头，人送外号‘判官’，恶鬼在他手下也要脱层皮呀……宋老板，你这小身板，啧啧……”
正是刚才进屋抓人的捕快，这位“娇娇”身材娇小，脾气也娇，说话的声音也是娇滴滴的，让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
一听这话宋玉腿肚子都软了，两只手死命抓住木栏，这群打手们办案是不会的，栽赃嫁祸、屈打成招可是样样在行。今天落到他们手里是没好了，一会小林回去看到她不在肯定要着急了，还有那孩子，不知道要受他们多少折磨。
思绪纷乱之际，又有两人自监牢外走来，只见那二把手如今又恢复了他的碎催本性，在一位穿着捕头服的大个子身边俯首帖耳，谄媚至极。
这位新来的捕头身高八尺，气度不凡，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威严的气场扑面而来，想必是那位“判官”大人了。
转眼间，“判官”已渐渐走到她的面前，监牢里光线昏暗，两人又都身处阴影中，宋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更加害怕。
“你就是那个窝藏逃犯的店主？”
一听这声音，宋玉愣住了，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熟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狼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