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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 藕花深处(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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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对了、对了。”凤帝闹腾够了,好心情的从情人身上离开,跟着又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抽出几卷,“帮我交给陛下。”
“陛下?”
“他在与时亭那里。”似是不愿云酣多问,凤帝边说边推着云酣的肩膀,示意他赶快过去。
“那我就告辞了。”见凤帝不让自己多留,云酣也没说什么,将满怀的奏章小心捧好,爽快的转身离去。
墨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幽森的夜色中,毫无影迹。
玉尘王那双碧蓝的眼,再度很仔细的打量起凤帝,秀丽的眉微微挑起,思索着这不良情人在打什么主意。这无仪与其说是凤凰,不如说是一只狐狸,比真正的狐狸还要狐狸的狐狸。
啧,真是饶舌。
“小歌歌,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凤帝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朝玉尘王抛去一个媚眼,故作娇羞的道:“人家会害羞的。”
说实在话,玉尘王对自己情人这种不按牌理出牌,兼之花俏到一个不行的夸张个性,实在不知道该喜该忧。明明是一个不知道岁数的老妖怪了,怎么还能这么旁若无人的任性呢?
“你怎么不自己把奏章交给陛下?”
“这是秘密喔。”凤帝很暧昧的以食指抵在唇边,摇了摇之后嘘了一声,“别管这个了,我跟你说啊……”
见凤帝不想多谈,玉尘王也很干脆的放弃询问。只是往云酣离去的方向望了过去,略略皱了一下眉。那两个人……唉。
“别担心了。”凤帝再度从背后拥住玉尘王,低头耳语道:“会没事的。”
“嗯。”玉尘王回头,在凤帝颊边轻印了一吻,“我知道。”
爱得那么苦痛的天帝,会得到幸福的吧?
不然,就太残忍了。
不是吗?
*
云酣缓步往与时亭走去,说也奇怪,一路上毫无行人,连该随侍在天帝左右的小仙也不见。不会是被凤帝骗了吧?
罢了,过去看看再说。
越往与时亭走去,越显得夜色苍茫。位于天宫东侧的与时亭周遭,盛开着月白梨花,比雪花和月光都更洁白的梨花,在夜色中恣意盛开,如梦似真。
云酣走到与时亭外,定睛一看,发现本该在批阅奏章的天帝,在夜风拂面下沉静的睡去。云酣苦笑了一下,莫非凤帝就是知道如此,才要我过来?
专程让我过来看天帝睡觉?
摸不着头绪的云酣,尽量无声无息的走了上去,深怕惊扰天帝睡眠。他在天帝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轻手轻脚的将奏章摆放到桌上,开始读起这一卷卷的奏章,等着天帝醒来。
略读了几卷之后,云酣的眉头也跟着锁紧。难怪凤帝会抱怨吃不消,这大大小小的杂事底下人一股脑的全报了上来,也没有衡量轻重缓急,徒增批示的人负担。云酣看凤帝将内容写成节略放在文后,有圈有点,十分工整。想来是为了方便天帝阅读,免去看杂乱无章的内文。
不过看天帝手边堆得老高的奏章,半点也不比凤帝少。况且,现在天帝还得兼任日神工作,想必更加劳累吧?
放下奏章,云酣细细观察起天帝那精致如画的容颜。几缕散发落在颊边,无端的,竟显得妩媚。同玉尘王一般的雪白长发,比之玉尘王的雅致,在天帝身上反而彰显他的孤高。
云酣索性托着腮,仔细的端详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如此仔细的,近距离的细看天帝。纤长而接近无色的羽睫,将那双锐利无比的金眸隐于其后。除去了那双总是冷寒的瞳眸后,云酣才发现天帝的五官比起任何人来都毫不逊色。
甚至是更上层楼的美丽。
绝大多数人,甫一照面时,便被那冷彻如冰的气势给压了下去。天帝似乎也不喜欢有他人太过接近自己,总是很难找得到人。比如现在,左右连一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或许,也是不想让人见到自己这副模样吧?
毫无防备的模样。
云酣近乎着迷的赏玩起天帝的容颜,比之凤帝的华美、玉尘王的优雅、龙帝的英武,以及自己的闲适,天帝是近乎冰雪的冷寒,如悬崖上摘不到的幽兰,也如欺霜傲雪的梅,绽放在无人之处,无语独歌。
天帝的眉毛非常纤细,就跟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长长的睫毛不时轻轻颤着,眉峰也因睡不安稳而颦起,该是做了恶梦吧?有着优美弧度的唇微微颤抖着,似在挣扎。
想必是睡得不好,云酣担心的站了起身,几乎要将天帝摇醒,几番犹豫后,又伸回了手,怕惊扰了他。
天帝的容貌非常精致也十分细腻,过于纤细的美丽,就像在冰天雪地中,展翅飞翔的蝴蝶一样,脆弱的令人心惊。该是很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吧?想必是政事过于繁忙,才会在此小憩。
云酣想了想,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覆上天帝那过于瘦削的身子。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眼前这个男子,自己有莫名的在意,毫无来由的在意。
自回到天界以来,殿上相见,就一直在意着。
在意这一个人,在意他那双过于冰冷的瞳眸。
那双淡到接近无色的金眸,仿佛一切喧嚣繁华都难以进入其中。无烟无波的瞳眸,毫无生气。
云酣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默默的站在一旁。不知道倘若天帝在这深凉如水的夜一个人醒来,会不会感到寂寞呢?他不知道天帝如何,自己是一定会的。每当自己在沧玥阁一个人醒来,入眼的沉香、软榻,房内的金盏、玉烛,都会让孤独在心里蔓延开。
那种太过真实的感受,他非常不喜欢。
云酣浅浅的笑了起来,望着天帝的如梅容颜。他无声的说着:好好睡吧。
在你醒来前,我会在这里陪你,不会离开。
蓦地,云酣的头痛了一下。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如花落无痕,转瞬无踪。
云酣心里出现强烈的熟悉感。这情景,他仿佛在哪见过?
──肯定很真实的发生过。
他头一次讨厌起失去记忆的自己。
就在懊恼间,天帝那双浅色的金眸缓缓睁了开,一时间像无法视物般蒙眬的眨了眨,才逐渐恢复清明。但似乎仍未完全清醒,只见天帝定定的望向站着的云酣,露出一个初春雪融般甜美的微笑。
足以令天地无声的绝美笑颜。
云酣竟在那笑容中丢失了心神,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仿佛眼前的人并不是天帝,自己也不是自己。莫名的违和感再度出现,令他感到焦躁不已。
向来随和的云酣,很少真正追求什么,也很少为什么感到烦躁。也因为他几乎没有欲望,所以他并不会特别去争。然而,如今他却心动了。
为自己不明所以的记忆及过去。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天帝冰冷的话语顿时将云酣从失神中拉回。
他惊讶的望向天帝,刚刚那如昙花盛开般眩目的笑颜不再,换上的是冷冽如雪的面容。只是,刚刚那笑容,是千真万确的出现过。
“陛下,凤帝令我送这几卷奏章过来。”摸不着头绪的云酣连忙换上笑容,将桌上搁置多时的奏章送了上去。
天帝没有言语,伸手接过奏章后,很快的便展卷阅读了起来。
看在云酣眼里,只觉得他似乎在掩饰什么……莫非是因为方才的失态?四周静默无声,云酣望向天帝那在月色中显得傲然孤寂的身影。夜里的天帝,虚幻的就像是假的一样。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怎么会一个人?”
天帝闻言,那双浅色金眸淡淡的瞥了过来,轻轻扫了云酣一眼,又移了开,落在无人之处,“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言语无波,然而,落寞非常。
云酣的心在瞬间揪紧了一下。
那清冷的眉眼里,无烟无笑无恨却有愁,无奈的愁。明明是这么淡然的一句话,却在云酣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他不敢懂,却似乎懂。
而一切,系乎那个微笑,系乎他的过去。
系乎他丢失的记忆。
天帝却不再望向云酣,他起身,走出与时亭外瞧着天色,面上看不出表情。半晌,天帝侧过头来,“你该走了。”语毕,天帝又将目光投向远处。
云酣读不出天帝面下潜藏的心思,他只好顺天帝的意起身,拱手告退。
临去前,他再度转头望向那在一片月白梨花中显得过分寂寞的影。孤高卓绝的梅花,在洁净到透着痴傻的梨花中盛开,怎能不寂蓼?
怎能不寂寞?
似乎有哪里出了差错,可记忆不完全的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云酣叹了口气,悄悄离去了,一如来时,无声无息。
但云酣不知道,天帝光只是看着他离去,心便已跳到欲死的程度了。在云酣完全消失在夜里的刹那,天帝顿时全身脱力的跌坐下去。
──他差点就死了。
──只差一点。
天帝不禁全身颤抖了起来,他将脸埋到手指间,不知是笑还是哭,只传出似呜咽也像笑的声音,令天地动容,闻者揪心。约莫一刻钟后,天帝才逐渐和缓过来。只见他身上的衣衫已然湿透,全是汗水。
原来,不过是说了那么一句话,就让自己心痛至此。
无可否认,那句话是怨云酣的。
怨他丢下自己,怨他留下自己,怨他如此轻易的就离开自己。
怨他让自己一个人。
然而,在说出口的那瞬间,就后悔了。
是的,他后悔了。
他不该说的,他不该说的,他怎么能怨云酣?他怎么能?
──云酣什么都不知道。
蓦地,天帝咬住了下唇,极用力的,咬出了血痕。他必须提醒自己,千万要记着,不能怨恨云酣,不能埋怨。
是自己自愿当上天帝的,云酣没有求他。
是自己愿意以失去当作代价换回云酣的。
一切都是自己愿意,怨不得任何人。
天帝突然觉得万分寂寞了起来。
原来,什么都不能说,是这么寂寞。
然而,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说出口。
云酣。
你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其它,不重要了。
不重要。
天帝在银白月色中笑了起来,先是浅浅的笑着,而后是大笑,用力的笑,笑到几乎喘不过气来,笑到几乎流出眼泪。天帝颤颤的伸出手,而后深深的吁了口气。
──我发过誓,不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