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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章 藕花深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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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云淡风轻的外表,对于自己所执着的事物,比起枯坐干等,云酣还是会起身找寻答案。因此,云酣今日特地来到位于天宫西院的藏书阁,打算翻找一下关于自己过去的记载。
或许会对唤醒自己的记忆有所帮助也未可知。
刚踏入藏书阁,云酣便听到翻找书卷的声音,他惊讶的循着声响来源走去。要知道,天宫的藏书阁遍藏天地典籍,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找不到的。是故,除了三帝九王外,其余入内都须向上头报告。
话虽如此,会到藏书阁来的人还是极少的。
“云酣!”在云酣还没注意到龙帝时,龙帝便已经注意到他了。只见龙帝眉飞色舞的向云酣打着招呼,面上也是同云酣一般的惊喜。想来也是应该,龙族向来以嗅觉和听觉灵敏出名。倘若龙帝没有发现自己走来,那才奇怪了。
龙帝今天身穿一件浅蓝色的袍子,十分简便。上面隐隐有些灰尘和脏污,应该是被书卷沾染的。
云酣瞧向龙帝身边为数众多的书卷,不禁咋舌,开口问道:“你在找什么吗?”
龙帝一听此言,飞扬的眉便丧气似的垮了下来,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叹了口大气后,方道:“一个味道。”
龙帝说得巧妙,云酣也跟着奇妙了起来,他重复地接道:“味道?”
龙帝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沮丧,“很特别的味道,有点刺鼻……
可是我找不到。”龙帝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翻阅过的书卷再放回原位,这里没有他要的。
云酣连忙走到龙帝身旁,帮着他把书卷放回架上。云酣借着摆放之便,研究起龙帝究竟翻了哪些书卷,这一看,倒是愣住了。百草录、各色名花录、搜奇录、品茗小传、猎艳寻芳记……乖乖,上至花草佳酿,下至莺燕美人,还真是什么都找了一遍。
连龙帝都只闻过一次的特别味道……想来一定十分特别。
云酣想了一想,拉着龙帝的手道:“你有没有先问过人?”
龙帝摇了摇头,紫眸里满是无力。云酣这才想到,对于地位在一人之下的龙帝来说,要他纡尊去问人确实是委屈了。
龙帝有一双非常澄澈干净的眼睛,非常明亮的眼睛。似乎什么都该知道,却又什么都不明白。云酣浅浅的笑了起来,龙帝这个人啊,什么话都藏不住。
天宫确实冷寂,而龙帝则是这里头最为鲜活的生命体。热情洋溢的他,似是一把温热的火焰,让每个人的心都暖了起来。这样的一个人,自己怎么能不帮他呢?
不知道自己能帮到他什么,或许不多,但至少还能帮到他一些。云酣在内心希望着,有一天,龙帝可以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能有渴望的东西,总是好的。
“你有没有问过凤帝?”云酣带笑的问出口,心里已然猜到龙帝会有的反应。
果不其然,龙帝大大的哼了一声,撇了撇嘴,满是不屑的道:“我才不要问他。”要是去问那只该死的凤凰的话,不知道又要被他揶揄多久了。
他才不要,死都不要。
绝对不要。
“这样啊……那可就麻烦了。”尽管云酣已经料到龙帝的回答,然而这个答案还是让他眉头皱了起来。真正可以算得上是与天齐寿的凤帝,在任何意义上,都是最了解这个世界的人。
若能寻求凤帝的帮助,那当然是最好。
只是,向来秉持原则的龙帝,不愿意。
罢了。
“你可以去问问花仙们。”云酣好心的又给出了另一个意见。要找味道的话,相信找不到比花仙更了解各种奇异味道的存在了。
又想了一想,云酣微微的啊了一声,“我都忘了,金陵的百花祭就要到了……花仙们怕是都藏起来了。”
人界五十年一次的百花祭,永远是各色名花争奇斗艳的场合,或艳和魅或清雅或高洁,有名的无名的奇花异草,在那日都会齐聚一堂。而为了这场盛宴,众仙子们总是早早的开始准备,为的是在那日夺得头牌。
说来也奇怪,该是不问世事的仙人,竟乐在这种俗事之中。或许是天界生活太过无波,才会沉迷在这种琐事里。
但如此一来,想要找到花仙询问,却是难了。
龙帝见云酣那双惊艳的眸为自己烦忧了起来,整个人笼上一层淡淡的,如烟的轻愁。这自然不是龙帝乐见的,正在他打算开口让云酣不用帮自己打算了的时候,云酣竟咯咯的笑了起来。
“瞧瞧,我都忘了。”云酣如玉的手指握上龙帝的手,温热的感觉透过交握传了过来,“花仙们不见,去寻不就得了?”
龙帝同样也因这话兴奋了起来,也对,没人规定他不能去寻。
找到东曦的希望多了几分,他不禁开心到连手指都颤了起来。
──东曦、东曦,你别怕,我很快就去寻你。
云酣见龙帝激动的模样,关心的开口道:“陛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龙帝不愿下凡接触人气的缘故,想来……龙帝也是没什么机会到人界去的。
天界中,最常到人界晃荡的,大概就是自己。
怕龙帝不好意思拒绝自己,云酣善解人意的开口道:“不如,让我为陛下走一回吧?”
出乎云酣意料的是龙帝闻言连忙用力的摇头,接着抓住云酣肩膀,大力的晃着,“不行、不行!云酣,你一定要带我去。”语气里满是急躁,唯恐云酣拒绝似的。
不清楚龙帝心里念头的云酣被他摇得直发晕,忙道:“政事呢?”
龙帝一听到政事两个字,整个人愣住了。他在这里找上了好几天,想必奏章又堆得比山还高了……难怪兄姊不愿担任龙帝,真是半点自由也没有。
在内心计算一下如何才能脱身,好半晌,龙帝方道:“云酣,那百花宴还有多久才会召开?”
“三个月。”云酣瞧着龙帝,嘴角抿着微笑。是他误会龙帝了。让龙帝这么执着追寻的事物,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肯定是无论如何都要自己前去的。
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我知道了。”龙帝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去。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跨出的左脚伸了回来,他再次叮嘱道:“云酣,你一定要等我喔,不可以偷跑。”
“好。”
得到云酣的答复,龙帝绽开了一个干净的笑容,如稚子般的纯净,真挚的道:“谢谢你。”龙帝说完后,非常慎重的站直身子,朝云酣拱手致谢。
“不会。”云酣也回龙帝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如同江南流水未竟时疏云淡月中兀自飘落的樱花,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无形的推着人向前走去。云酣的眼瞳之所以能如此醉人,跟他那无时无刻皆自在婉转的笑容脱不了干系。
龙帝得了这么一个笑容后,满心激昂的离去了。
云酣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清清浅浅的微笑着。
龙帝不晓得,真正从中得到勇气的,是自己。
在云酣有限的记忆里,并没有什么留下痕迹,而他也未曾去追寻。只是随波逐流的随遇而安,放任自己持续安逸下去。这并不是大家说的闲雅,而是一种逃避。
龙帝那颗热烈的心,鼓励了自己往前走去。
云酣知道,在他失去的记忆里,必然有什么是自己不可割舍的存在。他明了,自己抛下了那个人一次,绝不可再抛下一次。也因此,他没有去找寻。
──害怕束缚,恐惧沉溺。
耽于各式各样事物的自己,从来没有过为谁停留的感觉。或许以前有,也心甘情愿的驻留,但那都不是现在的自己,云酣没有醉心于任何事物的记忆。
所以他狠心的抛弃了过去。
然而,每晚独自一人在黑夜中醒来的感觉,真实的令他几乎颤抖。他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并不是真那样洒脱的,还是需要有人陪伴的。
原来。
原来。
原来,有些事物是必然,而非偶然。
这必然的事物是必然要存在的存在。
云酣深深的叹息着。
他不晓得他究竟错过多少。
只希望记忆里不明的那人尚未死心。
云酣陡然瞥见架上的一角,那是记载历届天帝历史的书简。他走了过去,抽出了第四任天帝,也就是现任天帝的那本。拿在手里很薄也很轻,没什么重量,毕竟现今天帝也不过上任五千年。
云酣的心突然闷痛了一下,五千年?这不就是自己战死的年份吗?
五千年前,镇守天地门的自己,因重伤而死去。
莫非……?
云酣的手轻轻翻开那薄薄的书简,小心翼翼的,像怕弄伤什么似的,又像这本册子有千斤重一般,连翻开都是负担。然而,他还是翻开了。
跟着,他惊呼了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片空白。
入眼的是雪花般的空白,没有半点墨迹。
该是记载天帝过去的扉页,竟是空白的。
暧昧不明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了开。
他怎么没想过,若天帝是名正言顺当上天帝的,那么,日神之位便不该有所空缺。在运行已久的天地法则中,天帝和日神只有天家嫡系子孙才能担任,也只有他们才能使用水月镜。
前知五千年,后知三千年的水月镜。
属于天家嫡系的人非常容易辨认,雪发金眸是他们独有的特征。而其它拥有天家血统但并非嫡系的人,虽然有相同的雪发,却非金眸,是蓝眸。
如同玉尘王那双似水的瞳眸。
而什么都没有的篇章只告诉云酣一件事,那就是‘秘密’。
天家嫡系的子孙稀少,所以从诞生开始便会被纪录一言一行,尽管没有多大的机会能坐上天帝的位子。然而,这些记录却是绝不可少的。毕竟,世事难料。
谁也不能预测天帝是否会突然换人。
云酣的手指轻轻往后翻了几页,本纪的地方仍是一片空白。一直到天帝继任的那日,才方有纪录。此后均是纪录天帝执政的篇章。
天帝空白的过去,让云酣十分不安。
仿佛被他发觉了一样不该知晓的事物。
他害怕知道背后的故事。
因必然跟自己有所关联。
──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