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遗千年》再见。

8、第三章 藕花深处（上）

　　很多时候，云酣喜欢静静凝视玉尘王的脸。

　　在阳光下显得奕奕生辉光采耀人的发，以及那双碧如湖水的蓝眸，出尘的容貌。不知道为什么，单是看着就能让自己静下心来。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

　　所幸，玉尘王也对此不太在意，只是任自己看着。两人的相处非常朴实，常常是安静的度过，丝毫不觉得无趣。由于目前并无战事的缘故，云酣的工作非常清闲，可以说是接近于赋闲的状态，也因此有更多的时间到处走走逛逛。

　　然而，他几乎都是到玉尘王那打扰居多。

　　不同于云酣，玉尘王要忙碌的事情可多了许多。由于日神之位目前是空缺的，所以在夜晚来到的时候，玉尘王必须代替日神弹奏夜琴，提醒仙女们拉上夜幕，让黑夜降临人间。

　　此刻，玉尘王就在历届日神的居所──转辰宫里弹着夜琴。天界失去日神已有五千年的岁月，然而，时间并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踪迹，只是冷清、空虚。云酣并没有见过日神东曦，但他从龙帝那里听说东曦是一位非常温和的人。

　　无论如何，想必那位日神也有天家特有的白发，和嫡系独有的金眸吧？而能被龙帝喜欢的对象，肯定也是很好的一个人。

　　可惜了。

　　云酣轻抚过石台上，或深或浅的雕痕，在指尖留下浅浅的红痕。略一抚弄，便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却曾经存在着。

　　玉尘王一身素净的衣袍，以一条水色发带将发松松的系在身后。独坐在小亭中，面前是独一无二的墨色夜琴。晚风掠过拂起颊边散发，轻轻滑落。

　　云酣特别喜欢挑在玉尘王工作时打扰，说是打扰，也不过就是在旁观看。玉尘王抚琴的样子，让云酣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的奇异感。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云酣只能追着它，期待有天答案会出现。

　　玉尘王弹琴的样子非常美丽，绝尘的容颜在彩霞中宁静清雅，波澜不惊。那双清澈碧蓝的眼瞳，随着琴曲的流转而荡漾出圈圈涟漪，像极了随月起兴的湖泊，轻烟缭绕下显得诱惑万分。

　　尽管没有同云酣那般以绝色出名的瞳眸，玉尘王的容貌，在天界也算是十分出众了。

　　金红色的夕阳晚照随着琴曲流转，逐渐换上一层黑色罩衫。月华朦胧的影，降临在广大的神州大陆，提醒人们回家歇息。

　　清冷月色下抚琴的玉尘王，恍若谪仙出尘。

　　“我一直在想，你肯定很喜欢听琴吧？”刚结束琴曲，玉尘王瞧向一旁站着的云酣，淡淡的道：“不过，琴弹得最好的，却不是我。”说到这里，玉尘王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成功勾起云酣的好奇心。

　　只见云酣那双墨色的瞳顿时光亮了起来，仿佛有无数星火落入其中一般，绚丽非常，他开口问道：“是谁呢？”

　　“你意想不到的人。”玉尘王起身，望向远处，那双碧蓝如海的眼眸霎时沉了下来，“只是，那人现在已经不弹琴了。”

　　那人的琴本原先是为自己而弹，而非他人。在他找到弹琴的理由后，他的琴曲竟是描写不出的动听。可惜的是，如今那人再度失去了理由，也不再抚琴了。

　　那位本该是最无情，却是最多情的人啊。

　　玉尘王轻轻叹了口气。

　　天地悠悠，浮生冉冉，离人可曾找到回家的路？

　　“这样啊……可惜了。”虽然不晓得玉尘王叹息的理由，云酣也不自觉的难过了起来，为那素未谋面的人，也为那未曾听闻的曲。既然琴弹得如此之好，为什么会不弹了呢？是无心奏曲，还是没有必要弹？总而言之，是可惜了。

　　可以的话，还真想认识这个人，听听他的琴。

　　正当云酣准备开口询问那人是谁的时候，向来神出鬼没的凤帝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两人身旁，“唉唷，可真是累死我了。”

　　凤帝一边埋怨着，一边把手上的奏章抛在桌上，只见约莫四五十卷的奏章在桌上形成一座小山，颇为可观。

　　素来以华美著称的凤帝，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花俏。依然穿着明艳如花的大红衣袍，上面以金线绣着明媚的盛开牡丹，领口处缀有艳红羽绒，更显奢华。说也奇怪，该是接近庸俗的衣着，穿在凤帝身上，就是有相得益彰的效果。

　　把凤帝身为一族之长的意气风发完全展露出来的服饰，将那嚣张到无以复加的艳丽眉目衬托的更加骄傲，说是比牡丹、芍药都还要妖媚也毫不为过。

　　相较于凤帝的铺张，玉尘王显得朴实许多。一身简单的月白衣袍，上面只有清远的水墨泼华，如水中白莲，优雅非常。

　　一个是明媚红焰，一个是静雅白莲。

　　“小歌歌，我可真是想死你了。”去除手上的障碍后，凤帝马上撒娇的抱住玉尘王，完全不顾有人在一旁，大剌剌的在情人颈边磨蹭着。

　　对素来我行我素的凤帝旁若无人的行为，云酣也不甚在意，他很喜欢凤帝和玉尘王这种亲密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羡慕的。

　　眼前这对人影相依偎的模样，让云酣心里陡然泛起一阵酸疼。细细的，小小的刺痛。正要探究间，凤帝终于发现站在一旁的云酣。

　　“咦，小琉璃儿，你几时站在那的？”

　　对凤帝没头没脑的发问，云酣噗的一声便笑了出来，无名的忧郁一扫而空，“我可是一直都在这里。”

　　“是这样吗？”凤帝狐疑的眨了眨眼，跟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对了，我说小琉璃……你最近是不是闲得发慌啊？”眼里泛着精光，很有算计的味道。

　　“啊？”

　　凤帝狡黠的笑着，一副颇为不良的样子，“没事做的话，你不如来帮我分担工作吧，怎么样？”

　　云酣这下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种态势，大概是在人界……和那些不学无术的江湖郎中雷同吧？果然是上天下地独一无二的凤帝。

　　见自家情人不怀好意的样子，玉尘王伸手推开凤帝，退后一步，冷冷的道：“自己的工作自己做。”说完，还补了一记白眼给凤帝。

　　凤帝闻言，那张素来神采飞扬的脸竟垮了下来，像个丧气的孩子，“可是人家最近忙到都没时间陪你了啊。”言语间满是悲情。

　　“工作要紧。”玉尘王毫不动容的补了一句。

　　云酣可以发誓，玉尘王那张素雅沉静的脸，在听到‘人家’两个字的瞬间，有龟裂的痕迹。

　　“小歌歌，你怎么可以这样？”凤帝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这下可全都皱在一起了，“枉费我爱你的心天地可表、日月皆知，你怎么忍心这样践踏我坚贞不渝的爱情？”

　　见凤帝这又悲愤又夸张的样子，云酣笑得颇为开心。人前嚣张的凤帝，也只有在情人面前才会有受到挫折的时候。有趣的是，玉尘王也只会吐嘈凤帝一人。

　　“我想我可以帮忙。”心情愉悦的云酣开口说道。

　　“什么？”“真的吗？”玉尘王和凤帝同时出声，跟着又同时望了对方一眼，颇有默契。

　　玉尘王像怕云酣被凤帝奴役似的，马上拉着云酣，着急的道：“你别理他，他开玩笑的。”语毕，再度赏了凤帝一个干净利落的白眼，力道十足。

　　“小歌歌，你别这么说嘛……最近事情真的好多，我都瘦了。”凤帝无限委屈的眨巴着眼，隐隐泛着水光，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可惜玉尘王完全不吃凤帝这一套，只见他转过头，把凤帝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瞧过一遍，哼了一声说道：“有这回事吗？”他倒看不出这个红通通的嚣张物种有哪里瘦了。

　　“小歌歌！”

　　也不能怪玉尘王无情，只能说，凤帝实际上也乐在这种别有风味的调情中。

　　“哎呀，别这样嘛，我答应就是了。”热闹看够的云酣再度开口，他对着玉尘王道：“左右我也没别的事，找点事做也是好的。”说完，云酣又是浅浅的笑了开，却有几分不容否定的味道。

　　流泉般的墨黑长发，琉璃般晶莹的墨瞳，如云闲雅的容颜底下，是坚如盘石的意志。

　　“这样啊……好吧。”像是了解云酣的决心，玉尘王很快的皱了一下眉头，跟着又转向自家情人，警告意味颇重的道：“你别太欺负人家。”

　　凤帝得到情人点头，忙不迭的答道：“遵旨。”

　　玉尘王则像是受不了自家情人这副无赖样，很是无奈的叹了口大气，跟着伸手按向太阳穴，很是头痛的样子。

　　云酣忍不住在心里偷笑着，其实，他之所以这么喜欢前来打扰，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看这对情人拌嘴。观赏素来如莲优雅的玉尘王头痛，个中乐趣实在是妙不可言，不足为外人道矣。

　　像对情人头痛习以为常，凤帝倒是很自然的将奏章挑了一挑，拿了几卷放到云酣手上，吩咐道：“这几卷你先拿回去看看，我批过了。”

　　跟着又拿起另外几卷，“还有这几卷，你过目一下。稍微想想该怎么批示，明天拿给我。”

　　“啊，还有这卷，我不晓得该如何下手，你瞧瞧。”

　　“这两卷也顺便了。”说着，又往云酣怀里堆了上去。

　　“瞧瞧，我都忘了，这也交给你吧。”

　　云酣一边接着，一边苦笑着，这个凤帝还真是说到做到，马上就开始编派工作了，但有人也差不多该发作了才是。

　　玉尘王终于忍无可忍的开口道：“无仪，适可而止。”

　　“唉唷！小歌歌，别气别气。来，香一个。”凤帝动作迅速的抱住玉尘王，飞快的往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大大的响声，隐约还有口水残留。

　　云酣似乎看到玉尘王优雅的面上浮现青筋，他不禁想到──其实凤帝是故意逗弄玉尘王的吧？好一个坏心眼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