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遗千年》再见。

7、第二章 天若有情（下）

　　时间过得很快，自己从不及东曦身高的一半，逐渐到他胸口的高度，中间也不过是百年的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一角总是惦记着东曦。经常草草的完成宰辅交代的功课，把奏章快速的看过，偷空上天宫找东曦游戏。

　　奇妙的是，无论自己何时出现，东曦总是能准备好点心吃食迎接自己，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来一般。

　　有时候，东曦会带着他一同乘着金乌遨游。他记得，东曦总是紧紧的牵着自己的手，像怕自己一不小心由金乌背上摔落似的。而他也喜欢被东曦牵着，那温暖的感觉，是他一辈子忘不掉的。

　　身为日神应当很忙的东曦，总会空出时间指导自己功课。但他用的方法跟宰辅不同，他是借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告诉自己为君从政之道。故事十分精采，只是，他更注意的，是东曦讲授故事时，面上飞扬的神情。

　　他就这样，时常边嚷着“东曦、东曦”，边跑向东曦居住的地方。而东曦也会带着和煦而温暖的笑容迎出来，温柔的凝视自己道：“陛下，你来了。”

　　东曦书房一角，绘着一条又一条的黑线，记述自己身高的增长。他常常见东曦又感慨又婉惜的，一边比着自己的身高划上一条黑线，一边喃喃的说：“又长大了呢。”那样子仿佛是在说，你就快要超过我的身高了呢。

　　其实，自己也曾问过东曦，是不是不喜欢我长大？

　　每当这么问的时候，东曦就会摸摸我的头，笑着说：“怎么会呢？”

　　但他知道，东曦是不想要自己长大的。至少，他希望自己能长得慢点，别太快长大。尽管如此，每当自己又有所成长的时候，东曦却又比谁都要高兴。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身为太子的东曦，深深明了身在高位的不自在。他清楚了解龙帝所要背负的责任，也心疼这样的自己。所以，才会抱着既怜爱又不舍的心情指导自己。一方面是希望自己可以多懂点事少吃点苦，一方面却又希望自己可以永远纯良和善。

　　这样的东曦，竟似永远在关心自己，却丝毫没想过自己似的，只是不断的付出、给予。而自己，也只是不停享受着东曦给予的关爱。渴求温暖的自己，或许是下意识的把东曦当作自己的爹娘兄姊了吧？

　　他记得，当自己终于比东曦还要高大的时候，东曦高兴地为自己摆了一桌筵席，满满的全是自己爱吃的菜。东曦一边开心的笑着，一边往自己碗里不停夹菜。或许，自己会长得这么快，还得归功于东曦一天到晚喂给自己一些珍奇点心吧？

　　他也不否认，自己确实是想长得快点，以便能早点站在东曦身旁。

　　那晚，东曦甚至教了他一套剑法，佯装学不会的自己，撒娇的要东曦再多示范几次。只见东曦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示范着，一式又一式的演练，丝毫没有不耐之情。

　　东曦有一副恬静如水的容颜，不张扬、不嚣张，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安。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非常心旷神怡。几乎想象不到这样的一个人，连舞剑的时候，也是让人沉醉的。

　　没有杀气的剑，挑动的是观者的心灵。

　　其实，早在东曦演练第三次的时候，他便已经将整套剑法娴熟于心了。不过，龙帝喜欢东曦舞剑时，柔顺的长发在空中飘扬着的模样，显得清姿淡雅，如仙出尘。

　　后来，东曦还教了他只有日神才会的光明印。只见一个小小的光球跃然于东曦掌上，耀眼光华四溢，令人几乎睁不开双眼，温暖非常，像极了东曦给人的感觉。

　　东曦教会了自己光明印后，这么说：“如此，你就不怕寂寞了。”

　　他望向东曦灿金的瞳眸，这才真正明了。

　　──原来，并不是东曦不忙，而是他怕自己寂寞。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空出时间陪伴自己，深怕自己感到孤苦无依。

　　他始终记得，东曦永远微弯的眼角，和温暖的掌心，那是比什么都还要温暖的存在。

　　从那以后，东曦便显得忙碌许多。有时，自己甚至会扑空，只得摸摸鼻子回龙宫去。不知究竟是因为长大了，还是东曦真的变忙了，记忆里，对那时候的东曦，印象是模糊的。

　　偶然见到东曦时，只觉得他看起来是既疲累又精神。人消瘦了不少，却是精神奕奕的模样。也曾问过东曦在忙些什么，他也是但笑不语，没有正面回答过。

　　──肯定是有比我还要重要的人吧？

　　自己心内明白，但不愿意承认。只是减少往东曦那里去的频率，从三日一次、十日一次，后来的一个月一次。最后，索性想到才去了。

　　然而，东曦尽管没有过问自己原因，却时常捎来问候的信件。东曦的字很秀雅，就像他的人一样。内容自己记不太清楚，不过，他记得展信时，纸上飘来的味道，像是阳光，又像是东曦身上暖暖的气息。

　　深海里是见不到阳光的，自己的寝室里却经常有满室金灿的阳光。见不到东曦的自己，经常使用东曦教的光明印，让小小的光芒在掌心流转，驱逐幽深的孤独。

　　很想念东曦的笑，但年纪太小的自己，不知道如何把握。

　　也还不明白，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当自己终于满七百岁的时候，东曦在初见那日，满庭芬芳盛开的花园中，设了个小小的月宴。没有邀请任何人，只有东曦和自己。

　　月色流离，清风徐来。

　　桌上依然是东曦亲手做的，自己爱吃的菜肴。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东曦座位旁放了个小桌，上面摆着齐全的茶具。

　　东曦略显瘦削的面容依然充满朝气，整个人好似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飘散着暖暖的味道。

　　东曦边以风炉烧水，边道：“今天得了千年石乳，泡碧螺春正好呢。”跟着瞧向自己，“别小看烧水，这里面也是大有学问的。煮未沸为嫩，煮过头谓老，是以急火慢炖，切忌文火慢烧。如此煮出来的水，才是好水。”

　　东曦讲的话，自己其实听不太懂。不过光是看着东曦说明时，专注而认真的模样，也就值得了。更何况，今晚还是东曦特地为自己摆的月宴。

　　东曦见自己对茶的泡法不甚有兴趣的样子，也不以为忤，只是温和的笑笑，“我都忘了，你还只是个孩子呢。”

　　一听到‘孩子’二字，龙帝马上不满的瞪起了眼。不料，竟换来东曦更加灿烂的笑容。知道自己要抗议，东曦像要堵住自己的嘴似的，忙将一杯茶送到自己面前，“试试。”

　　也并不是真那么想和东曦分辩的龙帝，撇撇嘴端起杯子，大大的喝了一口。被入口的温度烫到，眼泪霎时流了出来。东曦见状一惊，连忙倒了侍女准备的凉茶让自己降温，忙乱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龙帝陛下，对待这么好的茶，怎么可以牛饮呢？”东曦难得接近埋怨的说了一句，跟着像是示范似的，端起杯子，像欣赏一般，观看了好一会，跟着才小小的啜饮了一口，良久，又是一口，“品茗最忌心急，知道吗？”

　　自己也仿着东曦的动作，小小口的喝着茶。虽没被烫到，仍忍不住开口道：“好苦。”

　　闻言，东曦惊讶的瞪大了眼，好半晌，才又回复温润的笑脸，“你真的还是个孩子。”

　　他记得，东曦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的表情虽是笑的，里头却是苦的。

　　他想懂，却不懂。

　　记忆拉回现在的龙帝，再度喝了口冷茶，也无意的抱怨道：“好苦。”

　　他真的不懂，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喝这么苦涩的东西？而且还要按日按时喝，少一天都不行，几乎比吃饭睡觉都要勤快了。听过自己这话的凤帝，也是一如往常的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我还是个孩子。

　　──还是孩子。

　　尽管不喜欢茶的苦涩，龙帝仍日日叫人泡茶给他喝。大概是为了赌一口气吧？证明自己不是孩子。然而，他也实在喝不出除了苦涩以外的味道。怎么大家就这么喜欢喝这种苦涩至极的东西呢？

　　坚持喝茶的另一个原因大概是──他想念东曦。

　　想念他暖暖的手，想念他的问候，想念东曦亲手做的点心，想念东曦清清朗朗的笑容，想念他和煦如日却不炽热的体温。他好想念好想念东曦，东曦却不在了。

　　大家都说，东曦死了。

　　自己，是绝对不信的。

　　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会死了呢？

　　大家都说，天界找不到东曦的气息，即使用水月镜也无法显现东曦的影，东曦定然是死了。即便如此，又叫自己怎么相信？

　　如何相信？

　　东曦只不过是迷路了，找不到路回家罢了。

　　一定是这样子的。

　　肯定是这样子的。

　　五千年来，自己也走访过许多地方，靠的就是这个相信，相信东曦没死，相信东曦还在。就这样，自己的足迹踏遍了红尘山水，却不见东曦影踪。

　　不过，就算是要他前往欲界、魔界，甚至是黄泉之国寻找，他也是愿意的，只要有一丝希望尚存，他就会去做。况且，他还有上万年的生命，如此漫长的生命，本就是用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吗？

　　龙帝突然想起一个味道。

　　那时，被东曦身上阳光味道所遮掩的，一种特有的、刺鼻的味道。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却是存在的味道。

　　嗅觉灵敏的自己，竟到现在才警觉到不对。

　　那个味道，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