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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天若有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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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千万别提到龙宝宝的年纪,那可是他的逆鳞。”凤帝难得好心的提供解答,“毕竟,谁叫这座宫里,随便一个人都是他的‘长辈’呢。”
天帝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也为自己斟了杯茶水,默默的喝着。
凤帝收起调笑的心情,想起他今晚前来的目的,他又弯腰摘下一株情草,坐到天帝身侧,同样也为自己斟了杯茶,任苦涩的味道在自己舌上蔓延。
“情草别名鸳鸯草,鸳鸯者,飞则同振翅,游则同戏水,栖则连翼交颈而眠。”凤帝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天帝的神情,“服下鸳鸯草,则可体会情之辗转。”
听到这里,天帝那双素来冰冷的金眸,突然直直的瞧向凤帝,似是让他别再往下说。只是,凤帝怎么可能会听话呢?
凤帝浅浅一笑,正色道:“倘若单单只服下鸳草,则可忘情。直到所爱之人服下同株鸯草的那一刻,才可解忧。”接着,凤帝碧绿的眼像是看透一切般的瞧向天帝,无所遁形。
天帝那孤高如梅的冷丽容颜霎时凄清了起来。
“你也曾想放弃的,是吗?”凤帝将手上的情草用力一握,化成粉末的情草,随着风飘散在空气中,归于尘埃。
是了,即便是深情如天帝司雪,也有想要放弃的一刻。不然,就不会在这里种上满满的鸳鸯草了。怕是为了哪一天承受不了这深刻情感的时候,给自己留下的后路吧?
天帝站了起身,仿效凤帝的动作,弯腰摘了株情草,放入口中咀嚼着。流转在如秋水寒潭般眸子里的愁苦,无声无息的哭泣着。
凤帝无语。
都说天家无情,然而,在天帝司雪心中滑落的,是点点无声无形的红泪。
──谁曾亲见?
天帝开口道:“我确实是为自己而种的,为的是怕自己不像自己。”声音里,是深浓如水的满满愁倦。
“只是,我始终无法真正服下它。”天帝浅浅的说着,“毕竟,没有他,就不会有我。”最后几个字,更是一字一顿,带着自嘲的味道。
风自悲戚,迎面轻拂。
“即便他忘了你?”凤帝道。
“我便是爱了他,就算是他、你、天下人,谁能奈我何?”天帝站直身子,银白月色将他挺拔的身形剪成隽永的影,天地无声,只闻他不悔的无怨的深情。
即使苦痛,即使哀伤,即使得不到更无法拥有,也只能静静的等待和哀伤,这便是天帝司雪的爱情。原该是彻底冷心无情的人,竟比谁都还要痴心还要深情。只怕是,痴情更比无情苦吧?
然而,这个人竟选择痴情。
凤帝没有忽略他坚决的眸里一闪即逝的寂寞。
是爱到深处无路可退也无法可躲的无语寂寞。
──痴儿啊。
即使凤帝为他感到不舍,感到心疼。然而,感情的事,并不是他能干涉的。即便智慧深远如他,也有帮不上忙的事情。蓦地,他陡然想起眼前之人不就是拥有绝对权力的天帝吗?
该拥有一切的天帝,却是孤家寡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
“你该走了。”天帝像是不愿再和凤帝多谈,下了逐客令。他今晚,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了,泄漏了太多自己的心情,他需要空间来沉淀漾着波澜的心。
太多了,多到他几乎无法承受。
凤帝也不多言,浅浅一笑,“告辞。”爽快的转过身,留给天帝独处的空间。临走前,他又顿了一顿,回头叮嘱道:“你也该多吃点,保重自己身子,知道吗?”
他见天帝唇动了一动,似是要说什么,却终是轻轻阖了上眼,掩去金眸中蔓延的无奈和悲凉。衣带渐宽,可叹心里那人竟是一无所知。
凤帝明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天帝等凤帝走远了后,自腰上解下玉箫。通体碧绿的玉箫,是历届日神用来召唤金乌之物。自天界失去了日神东曦后,一直是由他代为执行日神的工作。
上任日神,是一位十分神俊的少年,也是原先的天帝继承者。个性体贴和煦的东曦,与自己冰冷的性情大相径庭。倘若,是由那名少年继承天帝的话,或许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吧?
天帝闭上眼,遥想那名少年的容貌。依稀记着的,是少年悠远清澈的眼神,温润如玉的容颜,气质介于少年的青涩和青年的沉稳之间,拥有极好亲近的个性。
然而,天界失去了少年。个性阴冷的自己,坐上了这个位子。
清幽低婉的箫声划破了夜的沉默,一道金色的影,由远处逐渐接近,正是金乌。它拍动着翅膀,在天帝身边落下,四周瞬时明亮了起来,不见月华。
金乌靠近天帝,撒娇似的以颈子在天帝身上磨蹭着。天帝也放下玉箫,慈爱的抚着金乌柔软的羽毛,两人无声交流着。
金乌享受了半晌,才展开双翅略抖了一抖,跟着它面对天帝低下头,像是邀请天帝爬上它的背脊,与它一同遨游苍穹,为众生带来光明。
“不了,你自己去吧。”天帝弯下腰,再次摸了摸金乌的头,轻声道:“我会用箫声送你一程的。”
金乌听到这话,眨了眨眼,像是有点失望,随后它又提起精神站好,投给天帝一个信赖的眼神。
天帝轻轻一笑,跟着拿起玉箫,清透悠远的箫声再度响起,金乌也拍了拍翅膀,往外飞去,开始一天的遨游。金色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另外一头,远处幽暗的夜晚也被和煦的光芒笼罩。
又是一天的开始。
又是一个无眠日。
似水流年,花开花落,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走过。只是,纵使一切追寻都将无疾而终,纵使一切悲戚都看不见结果,纵使一切往事都停留在梦中。
我亦无悔。
*
龙帝腾云驾雾的很快便回到自己位于深海的居所──碧海龙宫。
挥开迎上来的侍女,他径自冲向自己卧房。将门大力的阖上并上锁后,像个孩子似的扑上床,抱起枕头,把脸深深埋进枕头中,放声嘶吼着,任一切愤怒悲戚哀伤不满都消失在层层绵花里,不留形迹。
他还只是个孩子。
龙族性命悠长,尽管比不上长生不死的凤凰,也足与媲美沧海桑田。龙生九子,龙帝雷正是这一辈龙子中年纪最小的,比他的兄长姊姊们都小了一轮,是父皇出征欲界前,方新获的子嗣。
自己从来没真正见过父皇。记忆里,只有父皇背光的高大身躯,将小小的自己抱的老高,喜悦喊着,“我的宝贝儿、我的宝贝儿。”
剩下的,就是父皇披上甲胄,率领大军朝欲界出发时,那过于英姿焕发的挺拔身影。谁也没想到的是,英明神武的父皇,就在百余年的征战中,命丧沙场。至于母后,也因心力交瘁兼之忧伤过度,早早的便去世了。
性好自由的兄姊们,自然不愿惹上龙帝的重担,二话不说,便将自己推上龙帝之位。尚在牙牙学语的自己,没办法也不知道反抗,就这样在莫名奇妙中成了小小的龙帝。
说是会好好教导自己成材的兄姊们,也是三不五时就跑得不见踪影。将偌大的责任丢给自己,逍遥快乐去了。几百年甚或千年才露一次面的兄姊们,此时此刻不知又到何处游玩去了。
一群任性又自我的兄姊们,像极了那只讨厌的凤凰。
发泄完怒气的龙帝,将被闷得通红的脸自枕头后面露了出来。看着虽气派却显得太过空旷的房间,他难得的皱起了眉头。虽然他很不想承认,其实他心里,也是渴望有个人能让他依赖、撒娇的。
自己确实还是个孩子。
早逝的爹娘、自我的兄姊、偌大的责任,种种都让他觉得这座宫殿更加空寂,更加幽深,更加怕人。这名为家的处所,对他来说,只是睡觉的地方。
太大了,也太静了。
龙帝难耐的起身,走到房内的雕花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入口的苦涩让他眉头皱得更深,却也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笑得比谁都还要温暖的人。
──日神东曦。
想到东曦,龙帝不禁笑了起来。
在自己还不过百岁左右的时候,有回,宰辅伯伯携了自己到天宫拜会天帝,接受正式的册封。大殿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不认识的人,每个人都用好奇兼之怀疑的目光盯着自己,低声耳语不断。
座上的天帝隔了好远,看不清楚面容。
蓦地,自己害怕了起来,想躲到宰辅伯伯背后去,不愿站在前头接受众人审视。那些陌生目光让年幼的自己不知如何是好,更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惊惶间,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温暖的手伸到自己面前,牵住了自己的手,暖暖的气息透过交握的掌心传了过来,安抚了自己不安的心。
惊惶不定的心,霎时间,回归平静。
一双灿金的眸子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原来是那人蹲了下来。面对着身高不到他一半的自己蹲了下来,那人眯着眼睛,笑着说:“龙帝陛下您好,我是日神东曦。”
他就这样傻愣愣的看着那双仿佛沉了星子的瞳眸,久久不语。就在注视间,他仿佛获得了勇气,他挺直背梁站在大殿中,连东曦什么时候放开自己的手都不晓得。
然后,典礼结束了。
天帝一宣布散会后,刚刚那名自称日神东曦的男子再次来到自己身旁,只听他跟宰辅伯伯说了几句话后,便弯腰抱起自己。在自己耳边说:“龙帝陛下,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好不好?”接着,东曦就抱着自己,离开了陌生的大殿。
他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只知道四周的景物变得生意盎然了起来。东曦把他放在一块异石上,只见满园奇花,有的艳丽无比,有的疏雅清淡。按常理说,香花不艳,艳花不香。但是这些花却得天独厚,艳骨天生不说,兼之香远溢清,十分难得。
红花绿叶,浅白深黄,不仅毫不繁杂,且错落得十分雅致。
小小的龙帝也被入目的美景惊得呆了,连东曦不知何时,以落花编成一圈花环戴到自己头上都不晓得。只见他回过神后,摸了摸头上的花环,嘟着嘴便想扯下,却被东曦阻止。
“别拿下来,这样子很可爱呢。”东曦将他头上的花环扶正,跟着又理了理他的衣冠,跟着道:“你就这么不愿意戴着它吗?”言语间,隐隐的竟闪着委屈的光芒。
龙帝也鬼使神差的摇了摇头,“不会,我很愿意。”
恍然间,他好像见到有狡黠之色在那双灿若星子的眸中闪过。然而,他只记得那人随后展开的灿烂微笑。风扬起东曦雪白的长发,在颊边飞扬,温润的眉目,和煦的笑容,略为宽大的袍子被风展成绚丽昙花,在空中飘摇着,似要绝尘而去。
那天,是他与东曦初见。